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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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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父亲的勋章

除夕过后,邕城的年味如同退潮的江水,迅速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岸上人家门前的红碎炮屑尚未扫净,生活已重归原有的轨道。但对于水上人家而言,节日的界限本就模糊,生存才是永恒的主题。

正月里的一个深夜,江面被浓重的墨色笼罩,只有零星的渔火在微风中摇曳,像是不肯睡去的星星跌落在了人间。

江明远蜷缩在船舱尾部的狭小空间里,就着那盏功率极小的白炽灯,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与永不止息的江水轻拍船身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寒夜唯一的伴奏。

突然,一阵异常沉闷、疲惫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那声音嘶哑、断续,不似平日渔船归航的轻快,更像是一个精疲力尽的巨兽在沉重喘息。

明远手中的笔顿住了,他侧耳倾听,心头莫名一紧。

这声音……像是他们家那艘老船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那只破旧的小闹钟,时针已颤巍巍地指向凌晨两点。这个时间点,父亲怎么会回来?

船舱外,传来了母亲李秀莲窸窣的起身声,以及她压低嗓音、难掩担忧的询问:“系边个?(是谁?)”

没有立刻的回应,只有更清晰的、船帮相互摩擦碰撞的钝响,以及一声几乎被江水声吞没的、极度疲惫的叹息。

明远放下笔,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冷风瞬间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母亲已披衣起身,正手忙脚乱地帮着固定缆绳。昏暗的船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踉跄着从邻接的货船踏上自家甲板。

是父亲江建川。

他几乎变了个人形。

往日里那个撑篙撒网、臂膀沉稳有力的船老大不见了,眼前的男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他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此刻沾满了深色的水渍、油污以及难以名状的斑驳痕迹,几处边缘磨损严重,甚至露出了灰黑的棉絮。棉袄沉重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他身形佝偻。

脸上是掩不住的极度倦容,眼窝深陷,嘴唇因干渴和寒冷而皲裂出血口子,胡茬杂乱地布满下巴,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他几乎是靠着船舱壁滑坐下来的,带着一身浓重的、混合着柴油、汗水和江水腥膻的气味。

“他爸……”李秀莲的声音带着颤音,急忙上前想去搀扶,却被江建川无声地摆手制止了。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休息了片刻,江建川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积压在胸口的沉重全部排遣出去。他没有看妻子,而是颤抖着伸出手,费力地解开棉袄内里一个缝得极其严实、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口袋。

他的动作缓慢而笨拙,那双手——明远的心猛地一揪——那双手更是触目惊心。常年拉网撑船留下的老茧层层叠叠,新添的无数细小裂口纵横交错,有些还渗着隐隐的血丝。冻疮红肿发亮,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僵硬肿大。

这双手,此刻正无比郑重地,从内袋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油布被一层层揭开,仿佛在進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最终,一沓厚厚的钞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钞票簇新,挺括,散发着印刷品特有的淡淡油墨味,却又奇异地混杂着汗水咸湿、烟草辛辣以及江水上翻腾的泥土气息。它们被捆扎得整整齐齐,厚度惊人,是明远从未在家中间过的庞大数目。

江建川将这沓沉甸甸的东西,塞进李秀莲手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攞住。(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

李秀莲下意识地接住,那厚度和分量让她手心一沉。她低头,就着昏暗的灯光,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快速清点。她的指尖掠过那些崭新的纸币,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被巨大的喜悦冲击——有了这笔钱,明远的学费,甚至未来几年的生活费,似乎都有了着落!上岸的梦,那盏从未熄灭的微弱的灯,仿佛又被注入了灯油,瞬间亮堂了许多。

但这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担忧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江水,迅速淹没了那点暖意。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与不安:“他爸……呢啲……呢啲钱……”(他爸……这些……这些钱……)

她不敢问出口。这钱的数目太大了,大得超出了正常跑船运输该有的报酬。联想到丈夫这些日子的音讯全无,联想到年关前后河道上那些隐晦的传言——关于某些为了高额报酬而铤而走险的“特殊”运输,关于水警加强的巡查,关于某些河段暗流汹涌、沉船事故偶发……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江建川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看妻子那双盈满恐慌和疑问的眼睛。他只是极其疲惫地再次摆了摆手,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的目光越过妻子,投向船舱尾部那道细细的门缝,投向从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缕微弱却固执的灯光。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常年被江风吹得浑浊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骄傲、期望与无比沉重的满足感。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然后,他用那沙哑至极、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

“畀明远……攒住。”(给明远……攒着。)

“上大学……唔可以……畀人睇唔起。”(上大学……不能……让人瞧不起。)

“畀明远……攒住。”(给明远……攒着。)

“上大学……唔可以……畀人睇唔起。”(上大学……不能……让人瞧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的温度和重量,沉沉地砸在寒冷的夜空中,砸在李秀莲的心上,也砸穿了门板,清晰地传入门外明远的耳中。

门缝后的明远,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股强烈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撞击着他的眼眶。他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父亲那双皲裂不堪、伤痕累累的手,它们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那双手,与母亲手中那沓簇新挺括、仿佛还带着某种危险气息的钞票,形成了无比刺眼、令人窒息的对比。

那哪里是一沓钱?

那是父亲豁出性命,从风浪、暗流和未知的风险里搏回来的。

那是他用健康、安稳,甚至可能是安全换来的。

那是沉默如山、从不多言一句的父亲,用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方式,为他铺就的、通往“岸上”世界的路。

那是一枚沉甸甸、浸透着汗水、江水与无声父爱的“勋章”。

江建川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紧绷的弦彻底松开。他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闭上眼睛,眉头却因身体某处的疼痛或不适而微微蹙起。很快,极度的疲惫征服了他,他竟然就以这样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他太累了。

李秀莲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沓滚烫的钞票,仿佛捧着一块灼热的炭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看着丈夫瞬间睡去的憔悴面容,看着他那身脏污磨损的棉袄,眼泪终于无声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冰冷的甲板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她最终没有吵醒丈夫。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将那沓钞票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护着全家最珍贵的、也是最具风险的火种。然后,她转身,默默地拿出一床稍厚实的被子,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盖在了丈夫身上。

在她转身走向柜子藏钱的那一刻,舱尾的门被轻轻合拢了。

门内,江明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强行堵了回去。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那道物理题还只解了一半。但此刻,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窗外,邕江水在黑夜里无声奔流,吞没了所有的呜咽与震颤,一如既往地,冷漠地注视着发生在它怀抱里的所有悲欢与牺牲。

父亲的鼾声穿过门板,微弱却清晰,像是一首无声的史诗,沉重地压在这个少年的心头,成为了这个寒冬深夜,最刻骨铭心的勋章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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