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学期的界河
九月的邕城,暑气并未全然缴械,白昼依然带着倔强的阳威。江北高中的校园里,榕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公告栏前早已挤满了返校的学生。白色的分班名单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布告板,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一个少年的未来轨迹。
江明远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如擂鼓。他从昨晚就开始紧张,几乎一夜未眠。文理分科的结果将决定他未来两年能否与苏诗怡同班,这个念头让他既期待又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扫过理科班的名单,先从七班开始——那是上学期他们所在的班级。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江明远转头,看见苏诗怡不知何时也挤到了他身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七班名单的某个位置。
顺着她指的方向,江明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江明远“,紧接着往下几行,他找到了“苏诗怡“。
两人竟然真的都被分到了高二(七)班!
“我们同班!“苏诗怡压低声音,语气中的喜悦却掩饰不住。她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像是初夏绽放的荷花。
江明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们相视一笑,又迅速移开目光,生怕被周围同学看出端倪。但在那短暂的眼神交汇中,已经传递了千言万语。
“太好了,“苏诗怡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江明远说,“我们还能够......一起学习。“
江明远点点头,感觉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暑假里那些偷偷许下的愿望,此刻竟然成真了。他看着公告栏上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觉得这是新学期最好的开端。
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名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江明远的名字和苏诗怡的名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就像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情愫。
“走吧,“苏诗怡轻声说,“去教室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人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步伐都格外轻快。教学楼的红砖墙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温暖,就连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都变得亲切起来。
然而,当他们怀着期待走进高二(七)班教室时,却不知道一道无形的“界河“正在等待着他们......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熟悉的、属于新学期的嘈杂——搬动桌椅的摩擦声、假期见闻的兴奋低语、新书页快速翻动的哗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浸泡在空气里那股陈年木头、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特有的学校气息里。
江明远站在门口,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那片区域。上个学期,那里成为他灰暗水色生活里一小片温暖的岸。
然而此刻,那片“岸“已被他人占据。他的心像被细绳勒了一下,悄然沉落。
班主任张素萍老师正在讲台前温和地指挥着:“同学们,按黑板上排好的座位表尽快坐好。我们班这学期有些微调整,希望大家尽快适应。“
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清晰地勾勒出新秩序的疆域。江明远的名字,安静地躺在苏诗怡身后的位置上。
而苏诗怡的名字,则被安置在了第二排正中央------那片被阳光和老师视线共同眷顾的“优等生要塞“。
几乎就在江明远坐下的同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教导主任王振海的身影堵在那里,镀金的袖扣即使在昏暗的走廊里也闪过一丝冷硬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进教室,精准地落在中间偏后排。
张老师见状,迎了上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王主任,同学们刚坐好,我们正准备开个简短班会......“
王振海仿佛没听见,径直踱步进来,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不容置疑的哒哒声。
他在过道中间站定,视线越过一片黑压压的头顶,落在江明远身上,又缓缓移到他后方的那片区域------那是优等生与“其他学生“之间一道无形的堑壕。
“张老师,高二了,是关键时期。“
王振海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座位安排,尤其要讲究。要让有潜力的苗子不受干扰,集中精力,冲刺未来。有些同学,“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后排,“家境特殊,基础薄弱,更要有自知之明,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不要......拖累别人,也耽误自己。“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苏诗怡低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弧线,手中的自动铅笔芯“啪“地一声轻轻折断。
张老师眉头微蹙,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却多了分坚持:“王主任,班级座次是综合考虑的,同学们也会互相帮助......“
王振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不耐烦:“帮助?张老师,你太理想化了。有些差距,不是靠帮助就能抹平的。别到时候好心办了坏事。“
他的目光又一次锐利地划过江明远,然后像是完成了某种警示,转身大步离开。
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空气却依旧凝固着。
张老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奈与一丝无力挽回的歉疚。她看向江明远的方向,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江明远同学,你跟后面的李力同学交换一下位置吧。“
李力的位置是最后一排靠近卫生角的格子里。
江明远抿了抿唇,沉默地向自己的新座位走去。
洗得泛白的蓝色运动裤腿摩擦着桌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张课桌更旧一些,桌面上刀刻斧凿般留下历届主人的痕迹:一个歪斜的“早“字、一串无意义的数字、还有一片被刻刀深深镂空的、形似孤岛的疤痕。
他放下书包,肩带上母亲用深蓝色渔线反复缝补的痕迹,像一道突兀的补丁,打在这新环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