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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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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逆流而上的鱼(二)

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石像,直到李晓靖用冰冷的语气说“坐下”,他才机械地跌坐回椅子,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不肯被彻底压弯。

如果说英语课的羞辱是公开的处刑,那么数学测验时的压力,则是无声的绞索。

几天后的一次随堂小测,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噬桑叶,细微却密集,衬得空间愈发窒闷。

江明远正凝神计算一道三角函数题,题目有些刁钻,需要构造一条巧妙的辅助线。

诗怡前天才在图书馆,用那支削得尖细的铅笔,在草稿纸上为他详细推演过类似的题型。

她的发梢偶尔拂过他的手臂,声音低而清晰:“看,这里,连接BD,是不是就构成了一个可解的直角三角形?”

那一刻的灵光与此刻纸上的图形隐约重合。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流畅地在图上延伸出一条虚线——正是诗怡演示过的那种。

思路瞬间豁然开朗,已知条件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串起,演算顺畅地向下推进,答案近在咫尺。

就在他即将写下关键步骤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陡然袭来,仿佛水温骤变,让水下的鱼瞬间僵直。

他不必完全回头,眼角的余光已足够捕捉到后门那块狭小的窗玻璃外,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王振海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放置的监视雕像,无声无息。

他并没有刻意做出窥探的姿态,只是那么站着,双臂可能抱在胸前,目光穿透蒙尘的玻璃,冰冷、锐利,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锁定在他——江明远——的后背上。

那道目光如有千钧重。

江明远感到自己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刚刚还清晰无比的思路,像被狂风掠过的沙画,瞬间变得模糊混沌。

握笔的手指变得僵硬潮湿,先前流畅的笔触此刻滞涩起来,在纸上留下一个犹豫的墨点。手心的汗意晕开了刚刚写下的一个数字,像个小小的、模糊的泪痕。

他试图吞咽,喉咙却干涩得发紧。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咚咚地撞击着,声音大得他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强迫自己低头,死死盯住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都在跳动、旋转,失去了意义。

“他在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在作弊?还是……只是在等着我出错?”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盘踞不去。

他试图忽略那道目光,试图重新集中精神,找回片刻前的灵光。

但王振海的凝视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那个充满逻辑和希望的世界彻底隔开。

笔下那条刚刚画出的、完全正确的辅助线,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眼,甚至可疑起来。“太顺利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看了别人的?”一种荒谬的自我怀疑疯狂滋生。

鬼使神差地,他抓起那块已经变得黑乎乎的橡皮,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狠狠擦掉了那条代表正确路径的虚线。

橡皮屑纷纷扬扬,像是某种失败的祭奠。他试图另辟蹊径,换一种更复杂、更笨拙的方法来证明,结果却在自我构建的复杂算式中彻底绕昏了头,思维变成一团乱麻。

最终,在一个极其简单的移项步骤中,他犯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低级错误——将负号遗落在了等号的另一边。

交卷铃响时,他看着试卷上那片被橡皮擦得发毛、甚至有些破损的空白,以及旁边密密麻麻却又毫无意义的混乱演算,胃里沉甸甸地发凉,一种冰冷的懊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抬起头,后窗外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块空荡荡的玻璃,映照着教室里逐渐升起的嘈杂。

但那道冰冷的视线所带来的压力与它催生出的荒谬错误,却已真实地、丑陋地烙印在了试卷上,也像一根钝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天,数学试卷发了下来。

年轻的数学老师效率很高,红色的批改痕迹凌厉而清晰。

当那张纸飘落到江明远桌上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停滞的声音。

一个刺目的、用红笔狠狠圈出的“-8”就在那道题旁,旁边还有两个简短的词:“方法错误,计算失误”。

那鲜红的笔迹,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明明会的。他前天明明就会了。他甚至差一点就做对了。

可是现在,这红叉和分数,冰冷地否定了那一刻的灵光,也否定了图书馆里那个午后所有的耐心与鼓励。

他死死盯着那个错误,不是懊恼它的难度,而是痛恨自己竟然在那种压力下如此轻易地背叛了已有的思路,犯下如此愚蠢的低级失误。

失落感并非汹涌澎湃,而是像江水退潮后留下的淤泥,湿冷、粘稠,沉重地包裹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向前排望去,苏诗怡正拿着自己的试卷,微微蹙眉似乎在与同桌讨论某处细节,她全对的卷子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映照出他的失败与不堪。

他迅速低下头,将那张布满红叉的试卷猛地塞进桌肚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被窥视、被压垮后留下的耻辱证据。

他就像一尾试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摆尾,一次次试图跃出水面,呼吸一口名为“希望”的空气。

然而,无形的激流与来自岸边的冰冷注视,总在他即将跃起的刹那,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回原处。

河水冰冷,阻力重重,但他摆尾的动作,却在一次次的击打中,变得愈发倔强。

周六晚,地质局的家属院总是比别处更早地安静下来。

白日的喧嚣被厚重的砖墙和严谨的门窗隔绝,楼道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煤灰、旧纸张和某种金属锈蚀气息的沉静。

苏建国风尘仆仆地出差归来,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地质包,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略带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却缺乏一种鲜活的生活暖意。

他放下行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女儿紧闭的房门上。

他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

书桌上台灯还亮着,光晕柔和地铺满桌面,摊开的习题集、摞得高高的课本,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似乎并无二致。

但苏建国锐利的、习惯于在野外勘察细微变化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几处不寻常的“闯入者”。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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