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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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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生计的重负

沉默。

令人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比冰冷的雨雾更让人难受。曾经在他们之间自然流淌的那种温暖和默契,仿佛被这连日的阴雨和压力彻底浇灭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委屈想诉,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那天她父亲是不是骂她了,想告诉她别怕,想说自己没事。

她想问王主任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想解释父亲的话不是她的意思,想告诉他她很担心他。

但最终,出口的却都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快模拟考了。”他说。

“嗯,复习得有点累。”她答。

“注意休息。”

“你也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江水不停拍打岸边的声音,沉闷而单调,像是在为他们的无言伴奏。

江明远看着眼前低垂着头、情绪低落的女孩,想起王振海那句“耽误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负担。他应该立刻离开。

他从车把上解下还带着体温的雨衣——一件半旧的、散发着鱼腥和汗味儿的深蓝色雨衣,递给她,动作有些僵硬:“这个……你披上吧,别淋病了。”

诗怡看着那件雨衣,没有立刻去接。这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清新皂角香味的干净衣物,它粗糙,带着他那个世界的气息,也仿佛带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这一刻,父亲那些关于“家境”、“户口”、“不是一路人”的冰冷话语,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和这件雨衣之间。

她的迟疑,哪怕只有一秒,也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明远强撑的自尊。他递出雨衣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然后猛地收了回来,仿佛那雨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诗怡这时才慌忙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马上就回家了。”

“……好。”江明远把雨衣胡乱塞回车上,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先走了。”

他不敢再看她,推着自行车,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迷蒙的雨雾中。背影仓促而决绝。

苏诗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冰冷的雨雾扑在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句告别。

三月下旬,连绵的阴雨终于暂歇,但邕江的水位却因上游降雨而涨得更高,水流愈发湍急浑浊。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万物加速生长的潮湿味道。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季节交替的寻常景象,但对江上讨生活的人家来说,这意味着更艰辛的劳作和莫测的风险。

对江明远而言,新学期开始了,不仅仅是学业上日益加剧的竞争,还有一份沉甸甸、无法推卸的生活重担,正以前所未有的具体方式,压上他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

王振海办公室里那些关于“赞助费”、“水上户口”、“来之不易”的话语,像一根根毒刺,深扎在他心里,化作一种近乎自虐的动力。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成绩好”的学生,他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这份施舍般的就读机会,必须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尽可能多地分担重量。

于是,所有课余时间,甚至是从睡眠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时间,都被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劳作中。

清晨,天还未亮透,江面雾气迷蒙。其他同学或许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或许刚刚起床背诵英文单词,江明远已经穿着那身沾满鱼鳞和泥污的旧衣服,跟着父亲江建川,解开缆绳,将渔船摇向江心。发动机的轰鸣声撕破清晨的寂静,也碾碎了一个少年本该有的、清晨的宁静与慵懒。

捕鱼的活儿比以前更重。江水大,鱼群动向难测,下网起网都格外费力。江明远咬着牙,和父亲一起拉扯着湿滑沉重的渔网,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青筋凸起。冰冷的江水常常溅透衣裤,寒意在骨头缝里钻。每一起网,看着网中或丰或歉的收获,他的心也随之起伏——那不仅仅是鱼,那是母亲的药钱,是他的学费,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上岸”梦的一砖一瓦。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飞快地冲向码头。那里有刚从下游运来的货物需要装卸。他混在一群皮肤黝黑、赤着膊的成年搬运工中间,显得格外清瘦扎眼。

“学生仔,细力点,唔好逞强啊!”有相熟的工友会叼着烟,用浓重的邕城白话吆喝一句。

江明远只是闷闷地“嗯”一声,便弯腰扛起几十斤重的麻袋或木箱。沉重的重量压下来,让他猛地一个趔趄,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咬着牙,一步一步踩着摇晃的跳板,将货物从船运到岸。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旧校服(他来不及回家换衣服),额上的汗珠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肩膀很快被磨得红肿,第二天就会变成深紫色的淤痕,旧伤未愈,又叠新伤。

他的双手,原本只是粗糙,如今更是惨不忍睹。掌心里新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后凝结成一层层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拉扯和承重,变得红肿粗大,甚至有些轻微的变形。握笔时,常常会感到一阵阵酸胀的疼痛。

课堂,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极度疲惫的身体疯狂地渴求着休息。很多时候,他不是不想集中精力,而是身体的本能背叛了意志。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黑板上的公式和文字变得模糊跳动。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试图用疼痛驱散睡意,但眼皮却像有千斤重,不断地往下耷拉。偶尔一个晃神,再惊醒时,已经跟不上老师讲解的进度。

他的作业本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该有的、因为精力不济导致的低级错误。几次随堂小测的成绩,虽然依旧保持在中等偏上,但那些细微的下滑趋势,像警钟一样敲在他心里,却只能换来更深的焦虑和更拼命的熬夜——做完功课,有时还要帮着母亲修补渔网,直到深夜。

而家,这个本应提供喘息之所的地方,也弥漫着无声的压力。

章节目录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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