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双城记(二)
苏诗怡低下头,不再说话。这种对话模式她已经太熟悉了。父亲永远务实,永远目标明确,就像他做地质勘查一样,每一步都要计算精准,不能有半点偏离。
晚饭后,苏建国拿出一套新买的习题集:“今晚把这些做完,明天我检查。”
苏诗怡接过厚厚的题集,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书和试卷,墙上贴着学习计划表,精确到每一个小时该做什么。这是一个为高考而打造的牢笼,整洁,有序,且窒息。
夜深了,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苏诗怡合上习题集,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钥匙她藏在铅笔盒的夹层里,这是她唯一能保留的私密空间。
“1993年7月15日,”她写道,“商都第一封越山信的夏天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今天物理课讲电场强度,我走神了,想起了邕江上的雨。不知道明远现在在做什么,他父亲的咳嗽好了吗?江水是不是又涨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慢慢晕开。她接着写:“这里的同学问我广西是不是天天吃米粉,说话是不是像唱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片土地有多么不同,那里的江水有多么温柔。我想念榕树下的阴凉,想念湿润的空气,想念...”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写出来,但心知肚明。
合上日记本,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白天的笔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学校收发室可以代收信件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是今天下课间偶然听两个本地女生聊起的。其中一个说她男朋友在外地复读,信件都是寄到学校收发室,再由她自己去取。
一丝希望的光芒在苏诗怡眼中点亮。她立即开始构思如何将这个信息传递给江明远。直接写信到他的学校?可是渔船没有固定地址,他收到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许可以托同学帮忙?她想起班上有个叫陈雨的女生似乎挺友善,昨天还借给她橡皮擦。但这么快就信任一个陌生人,风险太大。万一传到父亲耳中...
犹豫中,她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即使暂时无法寄出,她也需要将思绪倾注笔端,仿佛这样就能缩短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明远,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可能收到你信的方法...”她写道,然后又划掉,太直接了。
重新开始:“商都的夏天很热,不像邕城有江风。我常常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
字句流淌,情感在纸面上无声地宣泄。写完三页信纸,她仔细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在收件人处,她写下“广西邕城中学高三(2)班江明远收”,寄件人处只写了一个“苏”字。
这封信可能永远寄不出去,但写作的过程本身已经是一种慰藉。她将信封夹在一本厚重的英汉词典里,那是父亲不会轻易翻动的地方。
窗外,北方城市的夜空没有邕城那么多星星,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上,微弱地闪烁着。苏诗怡望着那片陌生的天空,想象着同一时刻,在南方那座多雨的城市,是否也有人仰望星空,想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邕江的一条渔船上,江明远正对着一张信纸发呆,上面只写了一句“薇,你在商都一切可好?”就被重重划掉。而他笔下的墨迹,正与她刚写好的那封信上的墨迹一样新,一样饱含着无法传递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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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灼烧着邕城的柏油路面,空气中浮动着热浪。江明远站在邮局门口,手里紧攥着那封已经贴好邮票的信。信封上是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HEN省商都市第七中学,来自广西邕城的补习生苏诗怡(收)“。
他已经在邮局外徘徊了十五分钟。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旧T恤的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每次他鼓起勇气要向邮筒走去,就会有各种疑虑涌现:这样写地址真的能收到吗?会不会被老师截下?诗怡的父亲会不会发现?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那个墨绿色的邮筒。信落入筒内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像是某种决定性的落锤。
信开始了它的旅程。
第一日:邮递员老陈骑着自行车,从邮筒中取出一沓信件。那封贴着80分邮票、略显厚的信被他单独放在一边——往省外的信不多见。下午四点,这封信随着其他邮件被送往火车站,装上一列开往北方的绿皮火车。火车启动时鸣笛声悠长,如同一声叹息。
第三日:信件在武汉中转站被分拣。一个疲惫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地址,将它扔进了“河南“方向的格子里。夜里,它躺在帆布邮袋中,随着火车行进有节奏地摇晃,仿佛一颗不安的心跳。
第五日:信抵达商都市邮局。分拣员注意到“邕城中学“这个发件地址,微微愣了一下——广西来的信在这里很少见。但它还是被准确地归入了送往师范路片区的邮袋。
第七日:师范路投递站的老王将信塞进自行车后座的邮包里。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商都市第七中学(补习班所在地),将信交给门卫室。门卫老张嘟囔着“广西来的信“,将它放在了收发室最显眼的位置。
第十日:那封信混在一堆报纸和公文中,被送到了高三教师办公室。数学老师李建军正好在场,顺手接了过来。
“苏诗怡的信?“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从广西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信封的厚度,最终还是将信放进了“待分发“的文件筐里。
第十二日:班长周磊来办公室取作业本,李老师想起那封信,让他把信捎给苏诗怡。“外地来的信,别耽误了。“
第十三日:午休时间,周磊在教室里找到正埋首做题的苏诗怡。“你的信,“他说着,好奇地瞥了一眼发件地址,“广西来的。“
苏诗怡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克制而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认真至极。
“谢谢。“她低声说,迅速将信塞进书本夹层中。
整个下午的课,她都如坐针毡。手指不时触碰那本书,确认信还在那里。老师的讲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那薄薄的信封上。代数公式在黑板上蜿蜒,她却只看见邕江的水波;物理老师讲解电流方向,她却只想起那个雨中拥抱时心跳的共振。
终于等到课间休息,她抓起书本,快步走向教学楼尽头的卫生间。锁上隔间门后,她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