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十里归途
下课铃像是赛跑的发令枪。教授“下课”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江明远已经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那几本边缘磨损的旧教材迅速扫进帆布包里，拉链一扯，身影便已融入了涌向门口的人流。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慢悠悠地讨论着刚才的课堂内容，或是相约去食堂、回宿舍，他的方向永远明确而急切——要么是校门口的“墨香阁”书店，要么是文史学院后面的教工小区。
今天轮到他去梁教授家整理书房。两个多小时的体力劳作，将沉重的典籍从一堆搬到另一堆，按照模糊的经史子集分类归位。结束时，他灰色的旧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尘土与旧纸混合的酸涩气味。
梁教授依旧多给了他一些报酬，用信封装着，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没多说什么。江明远默默接过，道了谢，将信封仔细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那微薄的薪水带着体温，也带着重量。
走出教工小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邕城的夜晚，正以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苏醒。他没有自行车，那是一种对于他家境而言过于奢侈的代步工具。十公里的归途，他依靠的，永远是这双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腿。
最初的脚步是疲惫而匆忙的，只想尽快离开校园周边相对明亮、充斥着同学欢声笑语的区域。他沿着记忆中最熟悉的路线，埋头疾走。然而，当他穿过一个路口，正式踏入连接城西与江岸的主干道时，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切换键。
华灯初上。
道路两旁高大的建筑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争先恐后地亮起，拼凑出酒楼、商场、歌舞厅的名字，将灰扑扑的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店铺里溢出的白光、黄光，与霓虹的艳彩交织在一起，泼洒在行人带笑的脸上和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偶尔驶过的汽车上。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劣质香水的味道，以及录音机里传来的、节奏明快的粤语流行歌。
“夜邕城”以一种喧嚣而充满物质诱惑的姿态，轰然矗立在他面前。
他放慢了脚步，不是因疲惫，而是被这扑面而来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繁华钉在了原地。身体的疲惫还在隐隐作祟，手臂的酸胀提醒着他刚刚结束的体力劳动。口袋里那点微薄的薪水，在这流光溢彩的街道上，显得如此可笑，可能还不够旁边“蓝鸟”歌舞厅里一杯饮料的钱。
他看着橱窗里模特身上挺括的西装，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着电器行里闪烁的电视机屏幕，里面正播放着港台的连续剧，男女主角衣着光鲜，生活在另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他看着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围坐着衣着干净、面色红润的食客，他们轻松地谈笑，似乎生活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晚的菜品是否合口。
一种尖锐的、混杂着自卑、愤怒与巨大失落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心脏。他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就是“岸上”的生活吗？这就是父亲拼了命也想让全家踏入的世界吗？它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击穿的玻璃。他是这盛宴之外的旁观者，一个浑身汗味、衣衫陈旧、口袋里只有几个零碎硬币的幽灵。
为什么？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他必须在下课后立刻奔赴体力劳动，而不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在图书馆徜徉，或者在球场挥洒汗水？为什么他必须在这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大学路上，独自咀嚼着生存的艰辛与屈辱？为什么他的“家”，是江边那艘在夜色中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破船，而不是某一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霓虹灯的光芒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又缩短，仿佛连影子都在嘲弄他的窘迫。流行歌曲的旋律变得刺耳，像是为这场与他无关的狂欢奏响的背景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形单影只，而是精神上的被放逐。他与这蓬勃发展的时代，与这日渐繁华的城市，隔着一道名为“命运”与“出身”的深深鸿沟。
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穿过这片令他窒息的灯海。他不再看向两旁，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地面被灯光切割出的、明暗交错的光影，仿佛那是他人生中唯一清晰可辨的、崎岖的道路。
越往前走，灯火渐渐稀疏，喧嚣慢慢沉淀。高大的楼房被低矮的旧屋取代，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水草气息的江风，越来越浓。城市的浮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个短暂而虚妄的梦。
当他终于踏上那条通往江岸的、最后一段没有路灯的土路时，周围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城市上空映照出的、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晕，提醒着他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了那片在夜色中无声流淌的、更显宽阔幽深的江面，看到了岸边那些像蛰伏巨兽般沉默的渔船黑影。
其中，最为破败、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一艘，船头亮着那点如豆的、昏黄的煤油灯光。
看到那点光，他狂奔一路的心，奇异地、沉重地安定了下来。所有的不甘、愤怒、委屈，都在这一刻被更深、更无奈的责任感所取代。那点光，是束缚，是枷锁，却也是他无法推卸、必须回归的归宿。
他停下脚步，站在跳板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吸入的不再是城市的浮华之气，而是江边熟悉的、带着腥味和凉意的夜风。他整理了一下肩上因为奔走而滑落的帆布包，然后，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跳板。
每一步，都像是从那个喧嚣的、不属于他的世界，一步步走回这个寂静的、他必须背负的现实。十公里归途，每日都在丈量着他的孤独，淬炼着他近乎残忍的坚韧，也无声地提醒着他，他与那片华灯初上的世界之间，横亘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江声依旧，夜雾渐起，将这艘船，这个少年，与他必须面对的一切，温柔而又冷酷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