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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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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积攒的裂痕

夜晚,邕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打着“墨香阁”老旧的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燕京则是一个晴朗而干冷的夜,星子疏淡,宿舍楼下的那排杨树,光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发出脆硬的摩擦声。

九点,电话准时接通。前几次通话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话题的枯竭,像一层厚厚的积灰,覆盖在两人之间。

今晚,诗怡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做一次主动的清理。她不能让每一次通话都变成对耐心的煎熬和情感的消耗。她需要一点轻松,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喂?”她的声音比往常稍微明亮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江明远的声音从雨声那头传来,依旧是化不开的疲惫。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老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合,构成他孤独的夜曲。

一段短暂的、习惯性的沉默后,诗怡找到了一个她觉得安全,甚至能引发一些积极讨论的话题。她调整了一下语气,让它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分享:

“对了,上周,和林浩然他们几个,”她自然地提到了这个名字,以为在“他们几个”的包裹下会显得无害,“一起去听了场关于城市规划的公开讲座,还挺有收获的。主讲人是他们土木系请来的一个专家,没想到城市排水系统也这么复杂,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些。”

她本意是想分享一点校园生活,展示自己世界的开阔,或许还能引发一些关于城市、关于未来的讨论,打破总是围绕“吃了没”、“累不累”的僵局。她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中性的信息。

然而,这个名字——“林浩然”——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江明远的心湖里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他们几个?”江明远瞬间抓住了那个核心的名字,声音陡然降温,像骤然遇冷的金属,硬邦邦的,带着尖锐的边缘,“为什么又是他?”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连日来积压的不安、自卑、因距离而产生的猜忌,被这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彻底引爆,“怎么哪里都有他?讲座是他组织的?还是他‘特意’邀请你去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攻击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隔着电话线狠狠砸过来。那个在诗怡病中“触手可及”的阴影,那个存在于她日常叙述里的“稳定”参照物,此刻终于从背景板走到前台,成了他情绪的直接靶心。

诗怡愣住了,握着听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万万没想到,一次普通的、甚至带有知识分享性质的叙述,会引来如此剧烈的反应。预期的轻松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被误解的委屈和瞬间点燃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不敢置信,“就是一次普通的集体活动!好几个同学都去了!难道我和任何异性同学接触,参加任何有异性在场的活动,都要事先向你报备,并获得你的批准吗?江明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江明远被她话语里的指责和那种“你无理取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无力感,以及对自己处境深刻的羞耻,在这一刻混合成了最具破坏力的能量,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送药送粥,无微不至?是谁总能有各种各样的‘正当理由’留在你身边,充当你的‘护花使者’?苏诗怡,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那样的人才更适合你?家境优渥,稳定体面,温柔体贴,而且——近在咫尺!”

他将自己内心最深层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吼了出来。这恐惧源于他无法提供的“触手可及的温暖”,源于他岌岌可危的自尊,源于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竞争者所有模糊而可怕的想象。他用自己的匮乏,去丈量对方的富足,得出的结论让他绝望,也让他的攻击带上了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诗怡心中最敏感、也最愧疚的区域。她确实感受到了林浩然的温暖,也确实在病弱的瞬间产生过依赖的倾斜,但这并不代表她变心了,更不代表她认可了江明远此刻的指控。他的不信任,将她置于一个被审判的位置,仿佛她早已心怀不轨。

“你不可理喻!”诗怡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强忍的泪水和极致的愤怒而尖锐起来,“我跟你说不清楚!我没办法跟你沟通!”她感觉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委屈、疲惫、对这段关系越来越沉重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冲动。

她不再试图解释,也不再听他那头可能传来的、更伤人的话语。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听筒狠狠地向话机座砸去——“嘭!”

一声巨响通过电话线,尖锐地刺入江明远的耳膜。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宣告连接彻底断裂的忙音:“嘟——嘟——嘟——”

这忙音像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

江明远僵在原地,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仿佛被那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忙音施了定身咒。书店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雨声,以及这催命符一样的忙音。巨大的、被强行掐断的愤怒,混合着被言语反噬的痛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预见终局的恐慌,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猛地转过身,视线猩红,无处发泄的狂暴情绪需要一个物理的宣泄口。他看到了身旁那排高大的、堆满了厚重典籍的书架,那是他平日赖以生存、也视为精神庇护的所在。但此刻,它们成了他情绪的唯一载体。

“啊——!”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他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毫无保留地一拳砸在身旁的书架侧板上!

“砰!”

一声闷响。厚重的实木书架剧烈地晃动起来,顶上几摞不太稳固的旧书簌簌震动,哗啦啦地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指关节传来钻心的剧痛,瞬间红肿起来,皮肤破裂,渗出血丝。

但这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颤抖的、迅速肿胀起来的手,又看着散落一地的、如同他此刻心境的凌乱书籍,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攫住了他。他顺着书架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雨水和灰尘的气味混合着,萦绕在他周围。忙音还在持续,像是对他失败沟通能力的无情嘲讽。

另一边,静园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旁。

诗怡在摔下电话的瞬间,自己也因那巨大的动作和激烈的情绪而踉跄了一下。周围有几个刚打完电话或路过的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投来诧异的目光。诗怡无暇顾及,耻辱、愤怒、伤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在公共场合哭出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回到四〇四室,幸好宿舍依旧空无一人。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终于无法抑制地,泪水决堤而出。

她扑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将所有的呜咽和哭泣闷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被子隔绝了光线,却隔绝不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争吵画面,和他那些伤人的话语。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争吵。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无奈的沉默,而是真刀真枪的互相伤害。第一次,带着如此汹涌的负面情绪,如此决绝地结束了通话。

那根连接南北的电话线,仿佛不是被正常挂断的,而是被他们之间这第一次爆发的、激烈的负面情绪生生熔断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话语的硝烟味,和一种关系破碎后,冰冷的、尖锐的碎片感。

邕城的雨还在下,燕京的风依旧吹。但这个夜晚,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裂痕不再隐藏于平静的表面之下,它已经狰狞地张开,深可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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