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窃信(二)
苏诗怡深吸一口气,赤着脚,像一只夜行的猫,极轻极缓地拧开了房门把手。老旧的合页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在这静夜里却如同惊雷。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隔壁的鼾声依旧。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凭着记忆,踮脚穿过客厅,来到书房门口。
手放在冰凉的木门上,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轻轻一推——
门轴干涩,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鼾声停顿了一瞬。
苏诗怡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整个人贴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几秒死寂般的等待后,鼾声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睡意。
她闪身进入书房,反手将门虚掩。
书桌上堆满了东西,在月光下显得杂乱而陌生。
她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翻动那叠文件,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她听来无比刺耳。
终于,指尖触碰到那独特的纸质,她快速而轻柔地将它抽了出来。
果然是那封信!信封已被拆开,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将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来不及多想,她像来时一样,幽灵般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轻轻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大口喘着气,额际已是冷汗涔涔,直到呼吸稍定,她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颤抖着抽出信纸。
展开的信纸上,是那熟悉的、工整而克制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邕江的水汽和那个人的温度。
「诗怡:
见字如面。
信已收到。得知你在商都一切尚好,略略心安,北方干燥,记得多喝水。邕城近日秋汛,江水涨得厉害,比往年都急。我和父亲加固了缆绳,出了几趟船,鱼获尚可,勿念。
家中一切如旧。母亲念叨你给的薄荷糖,说清凉解暑。高考在即,复习想必紧张,勿要熬夜太过,你聪慧,定能克服难关。
邕城前日放了一场老电影,在江边露天场,放的便是你提过的那部《恋恋风尘》。
人很多,蚊子也多。我看了一半,想起你说阿远和阿云在火车轨上走的那一幕,便走了。江风很大,吹得幕布起伏不定,像是另一条波涛汹涌的江。
……」
读到此处,诗怡的视线已然模糊。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沉默的少年,独自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看着银幕上别人的故事,心里想的却是她。
他的关心藏在最朴素的叮嘱里,他的思念隐在看似平铺直叙的日常报告下,却沉甸甸地压垮了她这些日子的所有委屈和孤独。
她继续往下读,字里行间是他独有的克制,她却能读懂那之下的汹涌。
「……备考固然重要,亦需保重身体。若有难题,可记下,待你归来一同参详。勿要过于焦灼,循序渐进即可。
另,近日江边萤火虫竟又见了几只,虽不及夏夜繁多,零星几点,亦算奇景。不知商都可见否?
盼早日归邕。
明远.夜」
信纸的最后,笔迹似乎顿了顿,洇开一小点墨,像是想写什么最终又作罢。
“盼早日归邕”。
短短五个字,诗怡却读出了千言万语。
她将信纸按在心口,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痛与温暖的热流,冲刷着她被禁锢多日的心房。
他那里江水汹涌,风险未卜,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艰难,只关心她的冷暖学业,甚至笨拙地告诉她,萤火虫还在,仿佛那是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希望,专程亮给她看。
他一直在等她回去。
这一刻,什么父亲的期望、二叔的监视、高考的压力、南北的距离,似乎都被这封信带来的勇气暂时击退了。
她不仅是苏建国的女儿、二叔眼里需要严加管教的侄女、一个背负着高考重压的学生,她更是被江明远深深思念着、等待着的那个人。
她必须给他回信。立刻,马上!
她抹掉眼泪,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用书本仔细遮住光线。铺开新的信纸,笔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
「明远:
信收到了!我好高兴,真的。我还以为……算了,不重要了。
我也想你。非常,非常想。
商都一点也不好,干燥,灰尘大,没有江,也没有…… familiar的一切。二叔管得很严,除了去补习班,几乎不让我出门。每天对着看不完的习题,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
读到你说江水涨得厉害,我很担心。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冒险。加固缆绳是对的,但也一定要看天气行事。替我向阿姨问好,等我回去,再给她带糖。
电影……你竟然去看了。
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完整地看完。就算蚊子多,幕布晃,也没关系。
……”
她絮絮地写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那些无法对父亲言说的压力,无法向二叔吐露的苦闷,无法对补习班同学倾诉的孤独,此刻都找到了唯一的出口。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是她此刻唯一自由的声音。她告诉他这里的饮食不惯,告诉他物理题很难,告诉他她多么怀念邕城湿润的空气和江风的气息,告诉他——
「……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我还是喜欢邕城的夜空,记得吗?那天晚上,在榕树下……」
字句在这里变得羞涩而大胆,充满了少女隐秘的心事和决绝的勇气。
信写完时,已是深夜。她仔细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邕城江北高中传达室。她不敢写家里,生怕再次被截获。
她把回信藏在哪里最安全?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枕边那只透明的玻璃瓶上。
里面空无一物,却仿佛封存着那个夏夜所有的萤光和悸动。
她将信封压在了玻璃瓶下,冰凉的玻璃贴着信封,仿佛一个郑重的誓言。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袭来,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她吹熄台灯,重新躺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却不知道,就在她房间的灯光熄灭后不久,隔壁卧室的门,被极轻极轻地拉开了一条缝。一双带着审视和不满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她紧闭的房门,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夜更深了。商都的尘埃落定,而邕江的波涛,正无声地酝酿着新的洪峰。
那封被窃取又被夺回的信,如同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早已超出了两个年轻人所能预想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