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告别
江明远北上行程的所有碎片,终于被一点点搜集、拼凑起来。那张被摩挲了无数次的硬座车票,带着油墨和命运的冰冷触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贴身衬衫的口袋里,紧挨着他温热的皮肤。启程的日期,就在明天。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那束紫花风铃木花枝被重新检查,包裹得更加仔细,安放在一个狭长的、打了补丁的帆布行李袋最上层,下面是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那个藏着他全部积蓄的信封,被他分成了两份,大部分缝在了内裤特制的暗袋里,小部分零钱放在外衣口袋,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步,是告别。
他不能告诉母亲真相。那个关于北上寻找一个女孩的、孤注一掷的疯狂计划,在病弱而期望他“安稳”的母亲听来,不啻于一声惊雷。他只能编织一个谎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能让她感到一丝欣慰的谎言。
下午,他特意去了一趟码头附近,找到了邻居张姨。张姨是个热心肠的寡妇,丈夫早年也是跑船的,遭遇不测后,她便独自一人靠着在码头边摆个小杂货摊过活,与李秀莲算是多年的老相识,彼此间有种同病相怜的照应。
“张姨,”江明远的声音带着恳求,“我明天要出趟远门,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大概四五天。我妈那边,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每天给她送点吃的,看看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我……我会尽快回来。”
他说着,从那个本就干瘪的钱包里,艰难地抽出两张五元的纸币,塞到张姨手里。“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
张姨粗糙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脸上带着愠怒:“明远!你这是做咩?瞧不起你张姨是不是?你妈跟我多少年的老姐妹了,照看一下还要钱?你快收起来!出门在外,哪里不花钱!”
她看着江明远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深重的青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去吧去吧,你妈交给我,你放心。是去……是好事情吧?”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好多问。
“是,是学校组织的,去学习。”江明远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目光,将钱默默收了回来,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谢谢您,张姨。”
处理完这最重要的一桩事,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随着脚步靠近那条破旧的渔船,而变得更加沉重。
船舱里比外面更显阴冷潮湿,药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李秀莲裹着厚厚的、打了补丁的棉被,靠坐在床头,正对着小小的舱窗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江天,几只水鸟掠过,留下几声凄清的鸣叫。
“妈。”江明远唤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李秀莲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蜡黄,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明亮、带着渔家女特有韧劲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与麻木。只有在看到儿子时,那潭死水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明天……我要出趟门。”江明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学校组织了一个学术交流会,在……在桂林。机会挺好的,梁教授特意推荐我去的。大概要去四五天。”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说完这段话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随时会撞破肋骨。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目光游离在舱壁斑驳的水渍上。
船舱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
良久,李秀莲才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预想中的追问,没有欣慰,也没有担忧。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异常。
江明远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母亲。
就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捕捉到了母亲浑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迅速却又无比清晰的悲凉与了然。那眼神,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精心构筑的谎言外壳,直抵内核。
她根本不信什么“桂林”,什么“学术交流会”。她或许不知道他具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她知道,儿子这次远行,绝不仅仅是为了学业。那是一种基于血脉相连的直觉,是一种在苦难生活中磨砺出的、对命运诡谲的敏锐感知。
她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和指责都更加沉重,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花,堵在江明远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善意的谎言,与心照不宣的接纳,在这对沉默的母子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和解。
李秀莲缓缓移动着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她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零票,加起来可能也不过一两块钱。
“路上……买点吃的。”她将钱递过来,声音沙哑而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别饿着。”
“妈,不用!我有钱!学校有补贴的!”江明远像被针刺到,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不知母亲是如何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零票,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怎么能要?他怎么能拿走母亲这最后一点微薄的傍身钱?
“拿着。”李秀莲的手固执地伸着,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母性的固执。
江明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币,纸币轻飘飘的,落在他掌心,却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他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路上……小心。”李秀莲收回手,重新裹紧了被子,将脸转向了舱窗,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布满银丝的头顶。“早点……回来。”
“嗯。”江明远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哽咽。他不敢再多待一秒钟,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在那个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的母亲面前崩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船舱。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站在摇晃的船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酸楚全部倾吐出来。他仰起头,望着邕城冬日灰白的天空,眼泪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迅速被风吹冷。
他紧紧攥着拳头,母亲给的那几张零票被他捏在手心,硌得生疼。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母亲用她最后的力气,为他这个“不肖”之子,披上的一件无形的、用沉默与理解编织的铠甲。
这告别的重量,远超他肩上那个简陋的行囊,里面装着他所有的积蓄、他的梦想、他的谎言,以及此刻,这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母爱。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条在暮色中更显破败、如同被遗忘的孤舟般的渔船,然后毅然转身,踏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了码头通往岸上的石阶尽头。
身后的江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带不走悲伤,也带不走希望,只是见证着这人世间,无数个如同此刻般,沉重而又不得不进行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