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顺水银镯(一)
巷口,“同昌大押”那面褪色的蓝色布幌子,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着。
他刹住车,单脚支地,停在了当铺对面。
店铺门面窄小,深色的木质柜台被岁月磨得油亮,里面陈列着些零星物件——旧手表、收音机、几件泛黄的玉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微的、属于别人故事的光泽。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明远的目光越过伙计,落在柜台最靠里的那个角落。
曾经,那里躺着一只银镯。
镯身不算宽,雕着简单的水波纹,寓意“顺水”,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曾流过一抹温润的光。
那是母亲李秀莲当年唯一的嫁妆,也是她口中心心念念的“顺遂”象征。
两年前,为了给他凑足学费,父亲咬牙将它递进了这个窗口。当票被他仔细折好,压在三太公神龛木牌底层,像一枚埋藏极深的、关于“赎回”和“希望”的种子。
此刻,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口袋里有他刚取出的当票。他捏了捏那方纸片,心里有些忐忑。
秋汛的忙碌、学业的压榨、对诗怡那种无法言说又无处不在的思念,几乎让他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近当铺窗口。打盹的伙计被脚步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抬起头。
“靓仔,赎当还是典当?”伙计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
明远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当票,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上面蓝色的印章和黑色的字迹依旧清晰。他隔着高高的柜台,将当票推了过去,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伙计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明远,眼神里带上一丝了然的、或许是司空见惯的淡漠。他转身在一个厚厚的、布满灰尘的账簿上翻找起来,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划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当铺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传来的市井嘈杂。明远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江底的暗流,悄然涌上。
伙计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对照着当票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哦,这个啊。过期一年了喔。”
“过……期?”明远愣住,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嗯,赎当期一年,白纸黑字写着呢。”伙计用手指敲了敲当票上的小字,“过期不候,按规矩,这物件就归当铺处置了。那镯子……前些天刚被老板收走,估计过阵子就摆出来或者熔了吧。”
“归当铺处置……熔了?”明远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眼,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他猛地扒住柜台边缘,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我现在有钱了,我多付利息!求求你!”他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省吃俭用、加上偷偷多出两次船攒下的所有零碎毛票,一股脑倒在柜台上。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堆在一起,显得那么寒酸可怜。
伙计看着那堆钱,又看看眼前少年急得发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无奈:“靓仔,不是我不帮你。规矩就是规矩,过了期,东西就不在了。老板定的价,你这点钱……唉,回去吧。”
伙计将那张已然作废的当票推回明远面前,不再看他,转身又去忙别的事。
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堆可怜巴巴的钱币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废纸。耳朵里嗡嗡作响,伙计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过期了”、“归当铺了”、“熔了”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砸进他的脑海。
他机械地、缓慢地,将那些钱币一点点拢回布包,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然后,他抓起那张当票,转身,推起自行车,踉跄地走出当铺。
他没有回家。
而是推着车,失魂落魄地走到了邕江边。
熟悉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鱼腥味,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他将自行车随意倒在芦苇丛边,一步步走到水边一块巨大的、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
夕阳正挣扎着沉入对岸青秀山的轮廓之后,将最后的、血红色的余晖泼洒在汹涌的江面上。江水因为秋汛未完全退去,依旧浑浊湍急,裹挟着断枝残叶,打着旋涡,奔流东去,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
他摊开手掌,那张当票在江风中微微颤动。上面黑色的字迹和蓝色的印章,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印着他的无能和无力的现实。
「足银手镯一枚,重87.6克。」
「赎期:一年。」
「过期作废,绝候。」
“绝候”。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那两个冷酷决绝的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
【闪回】
画面猛地切回那个闷热的夏夜,渔船上煤油灯摇曳。
母亲李秀莲坐在小板凳上补渔网,手腕上那只水波银镯随着她的动作,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泽。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摩挲着镯子,眼神望向漆黑江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老话讲,‘银镯顺水,人顺心意’。戴着它,就盼着日子能顺顺当当的,盼着远仔你以后……一切顺心如意。”那时的他,或许还在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烦恼,并未完全体会母亲话里那沉甸甸的寄托。
闪回的画面碎裂,眼前依旧是滔滔江水,血色残阳。
顺水?顺心?
巨大的讽刺感像江水一样淹没了他。
银镯没了,被熔铸成不知何物的银块,或许会成为某个富人小姐首饰盒里一件崭新的、与“顺水”再无关系的玩物。母亲“上岸”的梦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子。
而他呢?他连一封想寄给诗怡的信都不敢寄出,连靠近她都变得小心翼翼、障碍重重。他的心意,被困在家庭的负累、阶级的差异、未来的渺茫之中,寸步难行。
“顺心”?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银镯象征的“顺遂”愿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消失无踪。
而它的破碎,仿佛一个冰冷的预兆——他大概,也永远无法“顺”着自己的心意,去靠近那个他想用尽一切去守护的女孩了。
他连母亲唯一的念想都守不住,又如何能奢望守住一段如此艰难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