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捕风捉影
校运会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夜之间便从邕江中学褪去。剩下的，是满操场被阳光晒蔫的彩旗碎片，以及回荡在学生们骨子里短暂松弛后、不得不再次绷紧的学习神经。
傍晚时分，夕阳给教学楼投下长长的、慵懒的影子。学生们大多已离校，校园显得空旷而安静。
教导主任王振海“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脸色不大好，一下午都在处理运动会后的杂务，再加上年级主任会议上关于明年高考升学率的压力言犹在耳，让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烦躁。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却依旧掩盖不住岁月痕迹的灰色中山装，迈着方步走向楼梯口。
那双锐利的、习惯于审视和发现问题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寂静的走廊、空无一人的教室。在他眼里，这种放学后的宁静潜藏着纪律松懈的危险，任何不合时宜的滞留都可能意味着“问题”。
就在他经过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准备下楼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向楼下一瞥。
就这一瞥，让他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楼下校道旁，那棵大榕树的树荫里，站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男孩瘦高，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旧的蓝色运动外套；女孩身形纤细，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马尾辫。
是江明远和苏诗怡。
王振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这个江明远！那个水上户口、成绩不上不下、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却总让他觉得眼神里藏着点什么不服管束的东西的疍家仔。
另一个则是从北方转学来的苏诗怡，成绩拔尖，文文静静，看起来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苗子。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还在这个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的点儿？
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里，居高临下，带着一种审判般的窥伺。
两人站得距离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一臂多的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在王振海看来，那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之间应有的“安全界限”。尤其是那个江明远，身体微微前倾，脑袋偏向苏诗怡的方向，那种姿态，在王振海充满偏见的解读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倾向性”，绝不仅仅是在讨论学习问题。
“不像话！”王振海心里冷哼一声。高中男女同学私下接触过密，是大忌中的大忌，他几乎立刻就想冲下去呵斥驱散。
就在这时，楼下变故突生。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咋咋呼呼地从操场方向跑过来，大概是看到了熟人，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嗓子：“苏诗怡！还没走啊？”
就这么一声，树下两人的反应让王振海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骤然投入了一块巨石，江明远和苏诗怡仿佛同时被吓了一跳。
两人几乎是触电般猛地向两侧弹开，瞬间将彼此的距离拉大了一倍不止。
他们同时低下头，苏诗怡甚至下意识地将脸侧了过去，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撞破，那瞬间的慌乱和失措，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楼上的王振海捕捉得一清二楚。
这种过度激烈、欲盖弥彰的反应，远比他们刚才站得稍近一些更让王振海确信自己的判断——这两人心里有鬼！若是光明正大讨论学习，何至于惊慌至此？
那个喊人的男生似乎并没察觉异常，抱着球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树下短暂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王振海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知道，往往在这种时候，最能暴露问题。
果然，只见江明远快速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那男生走远后，以一种近乎鬼祟的速度，从身后拿出一个方方正正、像是笔记本或者一本薄书的东西，飞快地塞到了苏诗怡手里。
苏诗怡的反应同样迅速，她看也没看，就像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立刻将其塞进了自己抱在身前的书包里，还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仿佛要把它彻底藏起来。
整个传递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沉默、迅速、配合默契，带着一种生怕被第三人发现的紧张感。
“果然！”王振海心中暗道，一股夹杂着“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和“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的恼怒直冲头顶。
那传递的是什么？情书？约会纸条？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在他看来，绝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学习资料！正经资料需要这样偷偷摸摸？
他正阴沉着脸，思索着是现在就下去抓个“现行”，还是再观察一下，身后走廊里传来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呀，你就别问啦，反正我觉得就是有情况！”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八卦兴奋感的女声传来，王振海立刻听出这是高一（七）班那个叫李晓芸的女生，平时就有些牙尖嘴利。
“真的假的啊？我看他们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呀。”另一个女生表示怀疑。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看起来没交集的，越可能有问题！上次运动会，你没看见？跑完三千米，苏诗怡可是第一个冲下去送水递毛巾的，那眼神，那动作……啧啧，骗不了人！我看啊，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李晓芸的声音清晰地飘进王振海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精准地敲打在他刚刚形成的疑虑之上，几乎成了完美的旁证。
运动会送水？他当时忙于组织，并未留意细节，原来还有这一出！
王振海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目光严厉地射向正说得兴起的李晓芸和她的同伴。
两个女生冷不丁看到教导主任像尊门神一样堵在走廊尽头，尤其是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吓得顿时魂飞魄散，后面所有八卦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主…王主任……”李晓芸舌头打结，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