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礁石初现(二)
“水上户口”四个字,被他用一种格外清晰的语调说出来,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明远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猛地抬起眼,看向王振海,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似乎是怜悯的东西。
“我听说,你父亲每年为了你能在这里安心读书,除了正常的学杂费,那份额外的……呃,‘赞助性质’的费用,都是早早备好,一次不落。”王振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体己话,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这很难得啊。要知道,按政策,你们本来是不该在这里就读的。学校是看重你是个读书的苗子,才网开一面。这份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江明远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份“赞助费”,那是父亲每次交钱时,沉默的脸上都会多出几道深刻皱纹的根源,是母亲唉声叹气时反复念叨的“债”。那是他们这个“水上人家”为了让他这条“鱼”能爬上“岸”读书,不得不付出的、带着屈辱意味的代价。如今,这代价被王振海如此轻描淡写又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您……到底想说什么?”江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自尊碎裂的细微声响。
王振海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他的“不开窍”:“明远啊,我是为你好,也为苏诗怡同学好。你们都是很有希望考上好大学的孩子,尤其是苏诗怡同学,她父亲是局里的技术骨干,对她期望很高,她的前程是看得见的锦绣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江明远:“你们这个年纪,有些朦胧的好感,老师也是过来人,可以理解。但是,要分清主次,要看清现实。不要把时间精力,浪费在不切实际的事情上,更不要……耽误了别人的大好前程。”
“我们没有……”江明远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有没有,同学们有眼睛,老师们也有眼睛。”王振海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冰冷的重量,“你们是不一样的。苏诗怡同学将来是要飞出去的凤凰,她的世界不在这里,更不在……江上。而你,明远,你的路要更艰难,你身上担着家庭的希望,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心无旁骛地读书、考出去,改变你和你家的命运。这才是正路!”
他拿起桌上的几张成绩单,用手指点了点:“你看看你这次的物理小测,比上学期期末掉了三名。这很能说明问题嘛!心思飘了,成绩就会下滑。这才是刚开始,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江明远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王振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礁石,精准地砸向他最痛、最无力的地方。他的出身,他的家庭,他那份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他肩上的重担,他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所有这些他日夜背负、苦苦挣扎的东西,此刻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提起,变成指责他、否定他的武器。
“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王振海最后下了结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慈悲”,“真正的对她好,就是离她远一点,让她安心学习,飞向她该去的高度。而不是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负担,强加给她。那叫自私,明远同学,那会毁了她,更会毁了你。”
自私……毁了她……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明远的心脏。屈辱、愤怒、无力、恐慌……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大声反驳,想告诉这个道貌岸然的主任,他们之间是干净的,是珍贵的!他想质问,凭什么这样轻易地定义他们,判决他们?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反驳他的户口?反驳他家的赞助费?反驳他父亲风雨里搏命换来的微薄收入?还是反驳他那份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的、甚至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所有的言语,在冰冷的现实和绝对的权威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摇摇欲坠的沉默。他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王振海看着他苍白的脸、紧绷的身体和那双几乎要喷火却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效果。他满意地靠回藤椅背,重新端起了那只搪瓷杯,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施恩般:“好了,道理呢,我就说到这里。你是聪明孩子,知道轻重。回去好好想想,把心思纯纯粹粹地放在学习上,这才是对你父母、对学校、对你自己负责。去吧。”
江明远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出了办公室。他一把带上门,隔绝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目光。
走廊空无一人,夕阳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刚逃离一场溺毙的灾难。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水上户口”……
“赞助费”……
“不一样的路”……
“耽误她”……
“自私”……
“毁了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烙下屈辱而疼痛的印记。愤怒的火苗在心底灼烧,却找不到出口,只能转而向内,灼伤他自己。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和苏诗怡之间的那堵墙——那是由户口、阶层、家庭负担和世俗眼光堆砌而成的、坚硬无比的礁石。它一直存在,而今天,王振海用它,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走廊窗户,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邕江。那是他的来处,是他的根,此刻却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江鸥自由地飞翔,而他却感到自己被无形的网牢牢缚住,拖向冰冷的江底。
礁石已现,暗流汹涌。他和他那份刚刚萌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正被推向这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