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树下孤影
约定日的午后,天空是洪水退去后那种了无生气的灰白。苏诗怡坐在家中,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前行。
父亲苏建国已经开始清点着行李,打包的绳索发出的每一次摩擦声,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勒紧了一道。北归的火车票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明天清晨出发,像一道最终的催命符。
她的全部心神,早已飞越了这嘈杂的现实,牢牢系于那个黄昏的江畔之约。那是她为自己这场无疾而终的初恋,所能设想的、最悲壮也最彻底的告别式。她反复咀嚼着见到他时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拥抱或泪水的温度。这“最后一面”的想象,成了支撑她不在父亲面前崩溃的唯一支柱。
太阳刚刚开始西斜,她便再也无法忍受屋内的压抑。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和要好的同学道别,匆匆离开了地质局家属院。她几乎是跑着穿过仍带着灾后伤痕的街道,心跳如擂鼓,既盼望着时间快些流逝,又恐惧着那个时刻的真正来临。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江堤上,看到那棵在暮色初显中安然屹立的老榕树时,一股混杂着慰藉与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榕树历经洪灾,气根上还挂着些许淤泥和水草,但庞大的树冠依旧葱郁,仿佛世间所有的变故都无法撼动它分毫。它见证过夏夜萤火下的初萌情愫,如今,似乎也将见证这场青春的葬礼。
她选了一块被树根拱起、相对干爽的石头坐下,面朝江水流淌的方向。混浊的江水比前两日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汹涌,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杂物,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声。这声音取代了往日江船的汽笛和渔歌,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更添了几分苍凉。
最初的等待,是带着酸涩的焦灼。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马尾和衣角,将那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萤火虫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
她想象着江明远从堤岸上走下来的身影,他会是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还是会被悲伤压垮,需要她的安慰?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来了,她第一句该说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必须见你这一面……”还是直接扑进他怀里,用眼泪诉说所有的不舍和委屈?
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将天空和江水染成一片哀戚的橘红。每一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堤岸上人影的晃动,都让她的心猛地提起,又随着确认不是他而沉沉落下。这种希望与失望的反复交替,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天色渐暗,焦灼开始变质为不安和怀疑。
橘红褪去,代之以青灰色的暮霭。江风变得寒凉,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四周除了滔滔江水,愈发寂静。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堤岸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滋生。
“他会不会……因为家里的事,耽搁了?”
“赵知理到底有没有把话带到?他会不会忘了,或者没说清楚是今天、是黄昏、是这棵榕树下?”
“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他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她拼命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但内心的堡垒正在被恐惧一寸寸侵蚀。她开始回忆起父亲宣布北归消息时,江明远那瞬间冰冷而后彻底回避的眼神;回忆起洪灾后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封闭和绝望的气息。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父亲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已经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外界的一切,包括她,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是啊,他家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天都塌了,他哪里还会有心思来理会一个女同学的、在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告别?自己如此看重、视若生命的“最后一面”,在他被巨大悲痛占据的世界里,是否根本无足轻重?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不安变成了尖锐的失望和逐渐清晰的怨艾。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榕树下变得漆黑,只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晕和偶尔驶过江面船只的灯火,在黑暗中投下短暂而模糊的光影。江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巨大、更加狰狞,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寒冷和恐惧让她紧紧抱住了双臂。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感到一种被彻底忽视、被轻贱的羞辱感。她为他担心,为他心痛,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给他一点安慰,哪怕只是一个告别。
可他呢?他竟然连面都不露!连一个解释、一句“对不起”都吝啬给予!
“江明远……你当真……如此狠心吗?”她对着黑暗,无声地呐喊,“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费一点心思吗?”
被悲伤和一种近乎赌气的情绪驱使,她再次掏出了那个萤火虫瓶子。黑暗中,玻璃瓶黯淡无光,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回忆的重量。当初他笨拙地递给她时,那点点萤火曾如何照亮了她孤独的世界。而此刻,这瓶子却像极了她的心——曾经装满过微光,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空。
一个决绝的念头彻底占据了她:埋掉它!把这一切都埋在这里!
就让这棵榕树作证,让这片江水为凭。她要亲手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不是暂时收起,而是彻底埋葬。仿佛只有这样决绝的姿态,才能匹配她此刻所承受的、被彻底抛弃的痛楚。
她不再犹豫,像执行一个庄严而痛苦的仪式,用颤抖的手指,开始用力抠挖树根旁湿软的泥土。泥土混着沙石,很快她的指甲里就塞满了泥垢,指尖传来刺痛。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挖得很深,很认真,仿佛要挖出一个足够容纳她所有幻想和痛苦的坟墓。
当土坑足够深时,她停了下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瓶身反射出一星半点模糊的亮。这里面曾装过星光,装过夏夜,装过她最初的心动。而现在,它什么也没有了,就像她一样。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滴落在瓶子上,滴进土坑。然后,她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瓶子轻轻放入坑底。
没有迟疑,她开始用手将泥土推回,一点点掩埋。
冰凉的泥土覆盖了玻璃瓶,也仿佛覆盖了她心中那个曾经发着光的角落。每填一捧土,心就跟着沉下去一分。当最后一点泥土将坑填平,甚至微微隆起一个小小土堆时,她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
她瘫坐在新土旁,双手沾满泥污,泪痕干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紧。江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冰凉,但内心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嚎啕大哭的冲动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心如死灰的平静。
他不会来了。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钉,将她最后的希望牢牢钉死。
她望着那堆新土,又望了望漆黑如墨、奔流不息的江水,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没有再回头。她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背影在广阔的江岸和浓重的夜色中,渺小、孤独,却带着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冰冷的决绝。
那棵老榕树沉默地伫立着,守护着树下新添的秘密。那个空了的萤火虫瓶子,连同少女一场盛大而无望的告别,一同被埋进了1994年的夏天,这个洪水刚刚退去、寒意已然浸骨的夜晚。
江涛声吞没了她离去的脚步声,也似乎将这段尚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的青春,彻底卷入了永恒的流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