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龙舟赛
两个女生冷不丁看到教导主任像尊门神一样堵在走廊尽头，尤其是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吓得顿时魂飞魄散，后面所有八卦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主…王主任……”李晓芸舌头打结，脸都白了。
“周末放学不回家，在走廊里喧哗什么？议论同学，像什么样子！”王振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和冷意，“赶紧回家！”
“是…是！主任再见！”两个女生如蒙大赦，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走了，脚步声慌乱地消失在楼梯口。
王振海没有立刻离开，他再次转过身，望向楼下。
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江明远和苏诗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可疑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棵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在夕阳下拉出更长更暗的影子。
但王振海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他将刚才看到的一切——超乎寻常的近距离、被惊扰后过激的反应、鬼祟迅速的物品传递、以及李晓芸那些“并非空穴来风”的闲话——全部串联起来，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证据确凿”的早恋图景。
“江明远……苏诗怡……”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尤其是前一个，带着一种深深的厌恶和警惕。
一个是他本就看不顺眼、认为难有出息的“问题”学生，另一个是他寄予厚望、有望提升升学率的“好”学生。
现在，这个“问题”学生竟然试图“染指”、“带坏”好学生？
在他看来，这绝不仅仅是学生间的私事，这是对学校纪律的公然挑衅，是对升学目标的潜在破坏！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而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一种权威受到挑战的恼怒和必须防患于未然的“责任感”充斥着他的心胸。
王振海阴沉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和冰冷，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重新锁定了他的目标。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下楼，脚步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哼，江明远……你给我等着。”他在心里冷冷地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只要让我抓到一点实实在在的把柄，我绝不会轻饶！绝不能让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临近端午的邕城，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湿热，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隐约的粽叶清香。对于江面上的疍家人来说，这个节气有着别样的意义，它不仅关乎纪念与团圆，更是一场关乎荣誉的水上征伐。
这天傍晚，江建川撑着自家的小船靠岸，脚还没在跳板上踩稳，同族兄弟水旺就举着一张红纸匆匆跑来，脸上洋溢着兴奋：“川哥！川哥！来了！永安社区的通知来了！今年龙舟赛，定在端午正日！”
江建川接过那张印着黑色楷书的红头通知，粗粝的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纸张不高级，却重若千钧。
他是邕江疍家龙舟队的鼓手兼实际上的领头人，这支由水上渔民自发组成的队伍，凭着对水性的天生理解和常年协作的默契，是历年龙舟赛上令人瞩目的黑马，更是许多岸上队伍咬牙切齿想要掀翻的“水霸王”。
他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压力像夏日暴雨前的闷雷，沉甸甸地压下来——卫冕之路从不轻松，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但一股灼热的斗志也随之在血管里奔涌，那是属于水上男儿的骄傲，是锣鼓一响、船桨入水便能瞬间点燃的豪情。
“明啦。”他沉声应道，将通知仔细折好塞进裤兜，“通知下去，明早天蒙蒙亮，龙母庙，起舟！”
水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江家的船屋里，李秀莲正坐在小板凳上包粽子。
翠绿的柊叶、泡得饱满晶莹的糯米、腌制好的五花肉和脱皮绿豆在她手中灵巧地翻飞，很快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空气中弥漫着柊叶和糯米的清香。
看到丈夫回来，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神色，便心里有数了“通知下来了？”
“嗯。”江建川蹲在船头，拿出“刘三姐“，却没有点，只是叼在嘴角。
“今年……听说北尧那边搞了个新队伍，王振海当领队，阵仗弄得很大，买了新船，还请了体校的来指导。”李秀莲从附近街坊哪里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个粽子差点没捏住形，“你……小心些，别太拼，安全要紧。”
“怕什么？”江建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疍家汉子特有的倔强和自信，“龙舟不是靠嘴皮子和新船跑的，是靠水性和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捶了捶结实的胸膛，“江里的水，我们比他们熟得多！”
话虽如此，但李秀莲还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包粽子，只是动作慢了些。
荣誉固然重要，但丈夫的年纪和一家之主的担子更让她揪心。锅里煮着的粽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江明远坐在船尾的小凳上温书，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他看着父亲沉默而坚毅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为父亲和族人感到的骄傲，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训练的担忧，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想要与人分享这份独特家族荣耀的冲动。
他的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苏诗怡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
她来自北方城市，或许从未见过邕江上如此原始而热烈的竞渡场面。
他想让她看看，看看他的父亲在鼓点上如何叱咤风云，看看他的族人们如何齐心协力、破浪前行，看看属于他们疍家人的这份奔腾在水上的血性与骄傲。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
第二天去学校，他特意带了一本有些年头的、泛黄的《邕城风物志》。
语文课时，老师正好讲到民俗节庆，他心不在焉，手指悄悄翻到描述端午龙舟竞渡的那一页，上面还有一幅粗糙的版画，刻画着数条龙舟在江心竞逐的场面。
趁前后无人注意，他拿出削得尖细的HB铅笔，在那段文字旁的空白处，极其小心地、用尽可能工整的字迹写下：
「今年阿爸的队伍还会参赛，很好看。你…想看吗？」
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而用力，仿佛倾注了莫大的勇气。写完后，他飞快地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脸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