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归期与隐忧
北国的严寒仍在负隅顽抗,但商都窗沿上的冰棱已开始滴滴答答地消融,泄露了春天悄然逼近的秘密。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外婆家略显陈旧的地板上投下明亮却缺乏温度的光斑。
苏诗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外那棵枯枝萌发出细微绿芽的梧桐树上。距离除夕夜那通拜年电话已过去半月,林浩然又打过两次电话来,聊些大学的趣闻和商都的旧事,语气依旧温和得体。
她礼貌回应,心底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声音无法真正抵达深处。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封已被体温熨烫过无数次的、来自邕江的信。信纸上“羊城见”三个字,是她整个寒冬里唯一真切握住的暖光。
就在这时,父亲苏建国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张薄薄的车票。
“薇薇,单位通知提前返邕参加个活动。车票订好了,正月廿三下午的火车。”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简洁,“收拾一下东西,到时候我送你去车站。”
正月廿三。
诗怡的心猛地一跳,接过那张硬质纸片。上面清晰地印着日期、车次、还有那个她魂牵梦萦的终点站——邕城。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瞬间攫住了她,冲散了这些日子以来盘踞心头的疏离感。时间忽然有了清晰的刻度,指向重逢的彼岸。
父亲离开后,她几乎立刻拉开抽屉,拿出那叠印着浅色暗花的信纸和一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她有很多话想说,关于商都冰冷的年节,关于窗外融雪的声响,关于父亲罕见的、为她安排行程的举动,关于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潮水般漫上心头的思念。但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千言万语最终凝练成最朴素、也最急切的信息。
她要把这个日期,这个车次,准确无误地、最快地告诉他。
明远:
展信佳。
北方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窗台上的积雪化得很快,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见很多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刚刚父亲告诉我返校的日期定了。是正月二十三日下午的火车,K185次。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在正月二十五日清晨抵达邕城。
时间忽然变得很具体,我开始数着日子过了。邕城的木棉花,应该快要开了吧?听说南方今年春天旱得厉害,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盼重逢。
诗怡
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数着日子”、“盼重逢”这些简单的词句,已承载了所有未曾言明的雀跃与期待。她甚至下意识地写下了对南方旱情的关切,那是她从父亲偶尔的念叨里听来的词。
她仔细地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贴上邮票,当天下午就踩着半融的积雪,步行到最近的邮局,将那封装着归期的信,投入了墨绿色的邮筒。听着那一声轻微的落底声响,她仿佛听到了心跳的回音。
信件跨越千山万水,在数日后一个异常干燥闷热的午后,抵达了邕城江边那间小小的邮局。今年的春天来得又早又怪,持续的干旱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焦渴的气息。
江明远几乎是跑着从邮差手中接过了那封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信。看到信封上那清秀熟悉的字迹,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暂时驱散了周遭令人不适的燥热。他迫不及待地就在邮局门口背风的角落拆开了信,目光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字。
“正月二十三……K185次……正月二十五清晨……”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快乐地跳动着,计算着剩下的天数。还有不到十天!他几乎能想象出列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站台的情形,能想象出她提着行李从车厢走出的样子,清晨的阳光会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如果那时还有阳光的话。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久未下雨的、泛白的蓝色,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刺眼却毫无水汽。
巨大的喜悦让他暂时忘却了持续干旱带来的隐隐不安。他握着信纸,脚步轻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因为缺水而有些发硬。他甚至开始盘算,那天清晨要不要跟母亲请一会儿假,去火车站接她?或许可以借一辆自行车,载她回地质局家属院?
然而,越靠近泊船的地方,那股轻盈的喜悦感似乎被江边某种更具体、更沉重的现实悄然侵蚀、拖拽。
邕江的水位明显低了许多,往日漫过的滩涂如今裸露着,龟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土黄色泥板,散发着被烈日暴晒后的土腥味。他们家的渔船也因此显得更加倾斜,上岸的跳板陡峭了不少。
父亲江建川那晚归来后极度疲惫的身影和那沓沉重的钞票,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烙印,深深刻在家里。虽然父亲休息了一两天后,又恢复了往日里沉默劳作的模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出门更早,归来更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母亲李秀莲的解释永远是含糊的“去忙运输了”、“船老大们有事商量”,但她的眉头却越锁越紧,眼神里时常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惶。天气异常干旱,江水日渐减少,为什么运输反而更忙了?这不合常理的逻辑像一根细刺,扎在明远心里。
夜晚,明远常能听到父母在船舱那头压得极低的、断续的交谈声,母亲的叹息声像干涸河床上的风一样无力。
喜悦与潜藏的不安,在他心中交织、碰撞。
晚饭时分,父亲又一次不在。小小的折叠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盆炒得发蔫的青菜,和两碗稀饭。天气燥热,让人没什么胃口。气氛有些沉闷。
明远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母亲。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焦虑。
“阿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老窦最近……系唔系好忙?成日都唔见人。呢排咁旱,水都浅咗,点解反而更忙?”(阿妈,爸最近……是不是很忙?整天都见不到人。最近这么旱,水都浅了,为什么反而更忙?)
李秀莲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儿子,目光低垂着,像是在研究咸菜的形状。
“嗯,系啊。”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干旱的空气抽走了水分,“就系因为水少……有些活计反而……反而更费周章。渠系船老大,好多事要理。”(嗯,是啊。就是因为水少……有些活计反而……反而更费周章。他是船老大,好多事要处理。)
这个回答不仅笼统,甚至有些矛盾。明远的心沉了一下。他注意到母亲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但系……我觉得好似好危险咁?”(但是……我觉得好像很危险?)他试探着,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嗰晚渠翻来,好攰……而且,天时咁怪……”(那晚他回来,好累……而且,天气这么怪……)
“食你嘅饭!”(吃你的饭!)李秀莲突然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急促。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回避,“唔好冧咁多!你而家最紧要系读好你嘅书!考好个大学!其他事唔使你理!呢啲天气……好快会落雨嘅……”(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最重要是读好你的书!考好大学!其他事不用你管!这天气……很快会下雨的……)
最后那句关于天气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祈祷或自我安慰,而非判断。她的话语像一块被晒得滚烫的石头,骤然砸碎了明远试图探询的勇气。船舱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远处江滩上不知名虫子的微弱嘶鸣,更衬出这干旱夜晚的沉闷。
明远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明白了,母亲不会告诉他真相。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以及对于未知危险的模糊恐惧,像干燥的热风,慢慢蒸腾掉了他因即将重逢而雀跃的心里的最后一点水汽。喜悦仍在,却变得焦灼而脆弱。
他默默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了自己那方狭小闷热的空间。他再次拿出诗怡的信,那清秀的字迹依然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他铺开信纸,想要回信,告诉她他有多么期待,计算着日子,想象着重逢的场景。笔尖落下,写的却是:
诗怡:
信收到了。很开心。
正月二十五日清晨,K185次。我记住了。那时木棉应该开得正好,火焰一样的花,再旱的天也拦不住它们开。
这边确实很久没下雨了,江滩露出来好宽一片。不过不用担心,没事的。你路上才要小心,北方冬天尾巴还在,多穿点衣服。
等你回来。
明远
他的回信,同样克制,同样省略了所有汹涌的暗流。他承认了干旱,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把担忧转化成对她旅程的叮嘱。仿佛所有的焦灼与隐忧,都藏在了那“再旱的天也拦不住它们开”的倔强和“等你回来”的简单承诺之后。
他将回信投入邮筒时,夕阳正将干燥的天空染成一种泛着尘土感的昏黄色。江面缩窄,水流迟缓,对岸的景物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
归期已定,喜悦如龟裂滩涂缝隙中顽强探头的零星绿草;而隐忧,却如这持续蔓延的干旱,无声地汲取着水分,酝酿着某种难以预料的、可能极度汹涌的反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