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寒雾初散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目光扫过地面湿漉漉的石砖,避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视线接触。
心里却有一根弦,从踏入校门起就悄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期待的忐忑。一个多月了,她……从那个遥远的、干燥寒冷的中原城市回来了吗?
就在教学楼拐角,那棵四季常青的香樟树下,雾气似乎被更多走动的人群搅得淡了一些。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苏诗怡。
她似乎也刚到不久,正和一个同宿舍的女生说着话,侧脸上带着浅淡而温软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浅黄色鸡心领毛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小翻领,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一条奶白色的绒线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比起寒假前那个裹在厚重棉衣里的女孩,似乎多了几分少女初长成的轻盈和……某种被远方水土浸润过的、难以言喻的安静气质。
北方的风似乎没有刮糙她的皮肤,反而让她像被细心保管起来的瓷器,透着一种与邕城湿漉截然不同的温润。
几乎在同一时刻,仿佛心有灵犀,她也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像冬夜里骤然擦亮的火柴,瞬间迸发出清晰可见的惊喜光芒,足以照亮彼此眼底深处那份未曾言明的惦念。
然而,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分离月余带来的微小陌生感迅速转化为羞涩,视线像受惊的蝴蝶般轻轻触碰又飞快闪开,随即是不知所措的拘谨。
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骤然退远,只剩下彼此有些慌乱的心跳声在薄雾中清晰可辨。
同宿舍的女生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气流,了然地笑了笑,打趣似的推了苏诗怡一下,先一步离开了。
留下他们两人站在渐渐稀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里,周围是流动的人群,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安静的圈子将他们温柔地隔开。
“你…回来了。”
江明远率先开口,声音因久未交谈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
他注意到她气色很好,商都的水土似乎将她滋养得更加明亮,这让他心底莫名地松了口气,又泛起一丝难以捕捉的自惭形秽。
“嗯。”
苏诗怡点点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围巾柔软的流苏。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掠过他被江风吹得更加深刻硬朗的轮廓,眉宇间隐藏不住的疲惫,以及那双依旧沉静却似乎承载了更多重量的眼睛。
“昨天下午到的。你……过年还好吗?”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还好。”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吐出这两个字,言简意赅,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跟平时差不多,出船,捕鱼。”
他省略了除夕夜刺骨的江风、母亲愈发频繁的咳嗽、父亲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对着微薄收入沉默抽烟的佝偻背影,以及那些独自一人在船头啃着冷硬年糕、望着对岸万家灯火时难以排遣的孤寂。
那些是他生活沉甸甸的、无法剥离的底色,不足为外人道,即便对她,他也习惯性地筑起一道堤坝。
他似乎想问她同样的问题,但话到嘴边,看着她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丽柔和的眉眼,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更深地望了她一眼。
苏诗怡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未问出口的关切,也察觉了他省略号背后的沉重。
她垂下眼帘,从随身背着的布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模糊“特产”字样的红色塑料袋,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怯:“给…给你带的。商都那边的红枣,很大很甜……我奶奶非让我带上,说……说补气血。”
塑料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颗颗饱满硕大、色泽深红发亮的干枣,像是一兜凝固的、来自北方的温暖阳光,与他周身萦绕的江水泥沙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江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那袋鲜艳的红枣,一时没有伸手去接。这份过于直白、带着家庭温情的馈赠,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见他迟疑,苏诗怡的脸微微泛红,连忙解释道:“很…很多的,我宿舍还有。你……你拿着吧。”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仿佛他不收下,便是拒绝了她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坚持的眼神,江明远心底最坚硬的部分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那双因寒冷和劳作而有些皲裂的手,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红枣。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谢谢。”他低声道,将红枣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他内心慌乱的回响。
然后,他也腾出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在自己旧棉袄的内兜里摸索着。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比红枣更沉重的东西。他掏了一会儿,终于拿出一个小小旧旧的蓝色绒布包,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将小布包递向苏诗怡,目光低垂,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愈发低沉:“……这个,给你。”
苏诗怡讶异地接过,指尖感受到布包里硬物的轮廓和重量,她轻轻打开。
躺在柔软蓝色绒布里的,是一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红色小石头,形状不甚规则,却自然天成,中间浑厚,边缘润滑,透着一种玉石般内敛的光泽。
它被一根简单的深色棉绳仔细地穿过,做成了一个吊坠。
最奇特的是,这石头的质地既不像普通的鹅卵石,也不像玉石,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天然纹路。
“这是……?”她抬起眼,困惑又好奇地望向他。
“鱼惊石。”
江明远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属于他那个世界的、笃定的知识,“是从大青鱼脑袋里取出来的骨头,老话说……能辟邪镇鬼,保平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赧然,“冬天……捕到一条很大的青鱼,很少见……就……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