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旧伤与新痕
父子俩僵持在寒冷的晨风中,渔船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最终,江建川先败下阵来,不是被说服,而是那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腕,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那天,船终究没有出成。
深夜,明远被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惊醒。声音来自父母狭小的船舱。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到了母亲李秀莲极力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建川,你的手……要是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我们就指望你了……”
接着是父亲沉重疲惫的叹息,比江水的呜咽还要沉重:“唉……别哭了,哭有乜用……让远仔听见……没事,我能撑住……就是,远仔上大学的钱……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可是……不能再这样拼了命了……钱总能想办法,人不能垮啊……”
“想办法?有啥办法?……唉,穷人生病,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能再耽误孩子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母亲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吞下的抽泣,和父亲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明远的心上。
“远仔上大学的钱”——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像一道无法摆脱的诅咒,将父亲牢牢地钉在疼痛的船舵上,也将这个家庭拖向更深的焦虑。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低矮黝黑的舱顶,一夜无眠。那压抑的哭声和叹息,在他耳边回荡了一整夜。
第二天,明远态度异常坚决,几乎是以半强迫的方式,拉着父亲去了区里的卫生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医生检查了江建川的手,面色凝重。
“旧伤没养好,又过度劳累,引发了创伤性关节炎。而且当时感染比较严重,肌腱也有粘连。”医生写着病历,头也不抬,“最近绝对不能沾冷水,更不能用力。开点药膏和消炎药,回去好好休息,不然这手以后阴雨天有的罪受,重活肯定是受影响了。”
江建川一听就急了:“医生,休息不了啊!我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双手吃饭呢!不干活怎么行?”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残酷:“要手还是要工,你自己选。现在不休养,以后想干活都没得干。”
从卫生院出来,江建川捏着那袋药,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
沉默一路,回到家,他把药往桌上一扔,对李秀莲说:“没事,医生就会吓唬人。一点小伤,哪有那么娇贵。”下午,他又想去收拾渔网,被明远和李秀莲死死拦住。家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一种混合着病痛、贫困和无力的低气压,笼罩着这艘小小的渔船。
屋漏偏逢连夜雨。
家庭的重压和连日的身心疲惫,终于反映在了学业上。下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下来,明远的排名下滑了一大截,尤其是他原本擅长的数学,竟然错了好几道基础题。
放学后,他再次被叫到了王振海的办公室。
王振海看着成绩单,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江明远,你怎么回事?这次成绩滑坡太厉害了!数学、物理都往下掉!”他的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失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贫困生,家里条件不好,就更要比别人努力!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分心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还是晚上又去帮你爸出船了?”
明远低着头,盯着地面,无言以对。
他无法辩解,难道要说自己是因为父亲的手伤、家里的债务、深夜父母的哭泣而无法集中精神吗?这些在王老师看来,或许都是“不该影响学习”的“杂事”。
“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你不努力,就会被别人远远甩开!到时候别说好大学,普通的都够呛!你难道想一辈子在江上打鱼吗?”王振海的话像鞭子,抽打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不要拖班级的后腿,更不要自毁前程!回去好好反省!把心思给我收回来!”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屈辱感走出办公室,明远只觉得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世界的颜色仿佛都灰暗了几分。家庭的担子,学业的压力,老师的指责,像几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就像父亲那只受伤的手,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早已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坏。
傍晚放学,人流涌向食堂。
明远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只想尽快打了饭回去,避开所有目光。突然,一只纤细的手飞快地在他塞在桌洞里的书包侧袋里放了一样东西。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苏诗怡匆匆离开的蓝色校服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愣了片刻,伸手摸向侧袋。里面是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摸上去沙沙作响。他偷偷打开一角,里面是暗红色的、结晶状的颗粒——是红糖。北方常见的红糖。
牛皮纸内侧,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是诗怡的笔迹:
「挺住,像邕江一样。」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仿佛能看到她写下这行字时关切的眼神,能感受到她小心翼翼藏起这包从北方带来的、或许是她自己舍不得吃的红糖时的心情。
她知道他的疲惫,他的艰难,她无法为他分担更多,只能用这种最隐秘、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她知道,她在,她希望他像他们脚下这条沉默而坚韧的邕江一样,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奔流不息。
他紧紧攥住那包红糖,粗糙的糖粒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微甜的力量。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食堂浑浊的空气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是啊,要像邕江一样。即使浑浊,即使疲惫,即使背负着沉重的泥沙,也要一路向东,永不回头。
他将那包红糖和那张小小的纸条,仔细地收进贴身的衣袋,挨着那封未寄出的信。然后,他挺直了脊背,朝着打饭的窗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