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声息微茫
苏建军将信塞进公文包，面色沉郁。走出单位大门时，北方的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在公文包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公文包里的那封信，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不知会开出怎样的花。
远在邕城的江明远对此一无所知。此刻他正站在江边，望着湍急的江水，手心里紧紧攥着诗怡的回信，仿佛那是黑暗中的一束微光。他抬头望向初升的月亮，果然是一弯上弦月，像一只微笑的眼睛，注视着相隔千山的两个少年。
而那封穿越千山万水的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苏建军的公文包里，它的命运和其中承载的情感一样，悬而未决。江水的流动声和北方的风声，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思念的故事，只是听故事的人，是否都能听懂其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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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城，暑气正盛，江面泛着白晃晃的日光。渔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江明远坐在船舱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读了无数遍的信。苏诗怡的回信边缘都有些起毛了，纸上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如初：「我会每天去传达室看看，像等待潮汐的贝壳期待海浪。」
可现在，等待的贝壳是他自己。已经过去快两周了，诗怡的第二封信迟迟未到。
船舱里，收音机正播放着午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在闷热的空气中飘荡。江明远心烦意乱，正要伸手关掉收音机，一段熟悉的旋律突然响起：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
永远难忘记...“
是郑智化的《水手》。江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这首歌今年突然火遍大江南北，连邕江上的渔船都能听到它的旋律。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
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歌词让他想起那些和诗怡一起在江边走过的傍晚。她的凉鞋踩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江水抚平。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
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诗怡曾经说过，他就像个水手，总是在江上漂泊，却比谁都坚韧。他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告诉她，水手也会害怕，害怕风浪，更害怕靠不了岸。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江明远的心猛地一紧。是啊，这点等待的煎熬算什么？诗怡在千里之外的商都，可能正面临着更大的压力。他答应过要做她的战友，怎么能先动摇？
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江明远却已经站起身。他要去邮局再问一次。
与此同时，商都
苏诗怡站在地质局传达室窗口，第八次询问同一个问题：“刘伯伯，真的没有我的信吗？从广西来的？“
老刘推了推眼镜，抱歉地摇摇头：“闺女，我这几天都特别注意了，没有你的信。要不你问问你二叔？有时候信会直接送到科室去。“
苏诗怡的心一紧。二叔苏建军就在地质局工作，最近对她格外“关心“，不仅每天检查她的作业，还时常“偶然“路过她的补习班教室。如果信被他截走了...
“谢谢刘伯伯。“她勉强笑了笑，转身离开时感觉脚步虚浮。
回到临时住处——二叔家那间朝北的小房间，苏诗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已经过去快两周了，明远的第二封信迟迟未到。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盘旋：是他出什么事了？是江水又涨了？还是他改变了主意，不想再联系了？
最后一个想法让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悄悄起身，从书包的夹层里取出日记本，借着窗外路灯的光，重读明远的第一封信。「勿回信，除非方便。」他这样写道。但现在的情况是，她寄出的信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必须想办法联系上他。
她想起明远曾经提过，他家附近的社区有个小卖部，有一部公用电话。他偶尔会去那里接打电话。当时他还笑着说，老板娘嗓门很大，每次叫他接电话整条街都能听见。
苏诗怡的心跳加速了。她看了一眼闹钟：晚上八点四十分。二叔苏建军今晚有应酬，不会突然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邕城，傍晚
江明远从邮局出来，心情更加沉重。工作人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些学校暑假期间不转发信件，可能要等开学了。“
可是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他等不了那么久。诗怡收不到回信，该有多着急？
走在回江边的路上，江明远突然想起诗怡信里提到的那个地址：地质局传达室。虽然风险很大，但他决定再写一封信，直接寄到那里去。
商都，晚上八点五十分
苏诗怡蹑手蹑脚地走出二叔家。小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还亮着灯，像一个温暖的诱惑。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拨号的手指有些发抖。长途电话要先拨区号，再拨号码。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什么。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邕城，社区小卖部
电话铃响起时，老板娘正在清点一天的收益。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钞票，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尽头接起电话。
“喂？找谁啊？“
商都
“您、您好，“苏诗怡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结巴，“请问...能不能帮忙叫一下江明远接电话？就是他家的渔船停在附近...“
“江明远？“老板娘的声音粗哑，“现在？小姑娘，现在都几点啦？而且外面闷热得很，眼看要下雨，谁给你跑去江边叫人啊？“
“求求您了，真的很重要...“苏诗怡几乎是在哀求了，“就说...就说是一个姓苏的同学找他...“
老板娘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看看他有没有在附近。你等着别挂啊！“
她把话筒放在柜台上，朝着门外喊道：“老王！看见江家那小子没有？“
门外路过的邻居应道：“刚才看见他和他爸在修船呢！江水涨得厉害，说是发动机又熄火了，怕是有的忙了！“
老板娘摇摇头，回到电话前：“喂？小姑娘？听见了吗？他正忙着修船呢！这么大晚上，哪有空来接电话啊！你明天再打来吧！“
没等苏诗怡回应，她就挂断了电话，嘟囔着：“现在的学生娃，尽添乱...“
商都
听筒里传来忙音，苏诗怡还愣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电话线。修船...江水涨得厉害...发动机熄火...这几个词在她脑中回荡，激起的恐惧比没有得到回信还要强烈。
她缓缓放下电话，付了钱，机械地走出电话亭。商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在低垂的云层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她失败了。不仅没有联系上明远，还得知他正处在危险中。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夜间的凉意，冰冷地贴在脸颊上。
邕江上
江明远和父亲终于修好了发动机。两人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地坐在船舱里休息。江建川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