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潜流暗涌
六月的邕城,像一个巨大的、闷热的蒸笼。阳光不再是明媚的代言,而是带着一种白晃晃的、令人眩晕的狠厉,炙烤着江面、街道和屋顶。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蝉鸣声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更添几分烦躁。高考的倒计时牌无声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像催命的符咒,压在每一个毕业班学生的心头。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那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江明远和苏诗怡的关系,在那个雨夜之后,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平静。那把旧伞像是一个无声的休战符,暂时封存了激烈的冲突,但某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裂痕或许被轻轻覆盖,却并未真正弥合。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隐晦的情绪,有雨夜残留的微弱暖意,也有刻意维持距离的审慎,像是一条水下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盘旋着未尽的言语和难以名状的忐忑。
他们不再轻易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关于家庭,关于压力,关于未来那巨大的、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学习问答,偶尔交错的眼神也迅速避开,仿佛怕被对方窥见自己心底那同样深重的不安。
然而,另一种形式的不安,却开始如同潮湿墙角渗出的水渍,悄无声息地在这座江边城市蔓延。它并非源自教室里的试卷,而是来自更广阔、更不可控的外部世界,像背景音一样,逐渐增强,扰动着生活的边缘。
周末,江明远回到渔船上。
狭小的船舱里更加闷热,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粤曲,李秀莲一边择菜,一边听着那台小小的、布满雪花的黑白电视机里的新闻。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报道着国际新闻:
“……持续数月的秘鲁寒流异常增暖现象仍在加剧,科学家称之为‘厄尔尼诺’(El Ni?o Spanish)事件。此次事件强度可能超出以往,气象专家分析,它正持续扰动大气环流,预计将导致全球范围内气候模式出现显著异常,部分地区的降水分布将严重偏离常态……”
江明远正埋头整理渔网,对这些拗口的科学术语并无兴趣,只觉得船舱里更加气闷。李秀莲嘟囔了一句:“天热得邪门,广播里还讲的咩鬼佬嘢,听都听唔明。”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正在播放电视剧的频道。
傍晚,江建川和几个相熟的老渔民坐在码头趸船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散装米酒闲聊。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铜锈色的光,流动缓慢而沉重。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船工呷了一口酒,眯着眼望着西边天际那堆叠得异常厚重的云层,喃喃道:“建川,你觉唔觉得,今年的雨水,有点唔同寻常?闷湿热,雨落起来又狠又急,江水流速都好似慢咗,沉甸甸嘅。”
江建川沉默地点点头,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看似平静的江面:“天老爷的事,谁讲得准。不过系要多个心眼,屋里头的缆绳、浮筒,都要检查过先安心。”
另一个壮实黝黑的渔民接口:“新闻纸(报纸)角角有篇细文,话系今年南方汛期雨水可能多过去年喔。唔知系真系假。”
话题很快又转到鱼价和家里孩子的学业上,但那一点关于天气的隐忧,像酒碗里晃动的涟漪,轻轻荡开,又悄然隐没在夜色里。
在苏诗怡家,地质局家属楼三单元402室,另一种形式的关注也在进行。晚饭时间,电视里播放着省新闻联播。苏建国端着饭碗,目光却凝在屏幕上。新闻里正在报道省内防汛工作会议的消息,领导强调要“克服麻痹思想,立足防大汛、抗大洪、抢大险”。
苏建国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默默吃饭的诗怡说:
“今年这天气是有点怪。厄尔尼诺…看来影响不小。单位里也在传达,要求加强地质灾害隐患点的巡查。防汛这事儿,确实不能大意。”
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苏诗怡抬起头,看了看电视里严肃的会议画面,又看了看父亲蹙起的眉头,“防汛”两个字像小石子一样投入她的心湖,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想起不久前那场泼天大雨,想起江边那浑浊的、似乎涨高了一些的江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父亲。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厄尔尼诺”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很严重,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高考的压力像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将她与这些“遥远”的担忧暂时隔开,只觉得父亲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就连在学校里,这点不安的潜流也偶尔能捕捉到痕迹。课间,有同学拿着《邕城日报》扇风,报纸角落一则不起眼的气象分析短讯被无意间展开——《“厄尔尼诺”持续发酵,今夏我国气候不确定性增加》。
看报的同学或许只瞥了一眼标题就匆匆掠过,忙着讨论刚发下来的模拟题答案。偶尔有看晚间新闻的同学会提起一句:“听说长江那边水也挺大的?”
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这道题选B还是C”所淹没。高考才是迫在眉睫、看得见的“洪水”,至于真正的洪水,似乎只存在于新闻纸和大人们的闲聊里,遥远而模糊。
然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像潮湿空气里无声繁殖的霉菌,在不经意间钻入缝隙,悄然滋长。
江明远夜里在船上睡觉时,似乎觉得脚下的江水晃动得比往日更沉闷,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水底深处弥漫上来。他偶尔会梦见父亲和小船被浑浊的巨浪吞没,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听到的只有江水单调拍打船体的声音,还有母亲睡梦中不安的翻身。
苏诗怡有时自习到晚霞满天,走出教学楼时,会下意识地望向西边。
天际的晚霞常常绚烂得有些诡异,呈现出一种浓艳的、仿佛不真实的橙红色,染得整条邕江像一条流淌的熔岩。
美则美矣,却让人无端觉得心慌。她会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新闻里那些术语,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微的心悸感掠过,但很快又被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拉回现实。
山雨欲来的气息,无声地浸润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照常生活,学生们埋头苦读,渔民们出船捕鱼,市民们上班下班。江边的老榕树依然枝繁叶茂,青秀山依旧郁郁葱葱。
但暗流,已在无人可见的深处,加速涌动。
那预示着灾难的潜流,裹挟着远方海洋异常的热量,裹挟着大气环流紊乱的密码,正一步步,悄无声息地,逼近这座浑然不觉的江边城市。
它将成为压倒许多事物的,最后那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