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江萤离歌

共 249 章

《江萤离歌》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一百零一章 隔岸之悲

第一百零一章 隔岸之悲

七月十三日,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苏诗怡待在家中,高考结束后的松弛感还没来得及完全蔓延,就被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心绪取代。父亲苏建国依旧早出晚归,地质局在灾后也有大量的勘测和评估工作。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心里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不安。

这种不安,在下午一位同班女同学王丽匆匆来访时,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王丽的父亲是市政部门的工作人员,消息相对灵通。她来到苏诗怡家,脸上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悸和同情,压低声音,神秘而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说:“诗怡,你听说了吗?咱们班江明远家……出大事了!”

苏诗怡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书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明远?他家……怎么了?”

“他爸爸!就是那个在江上打鱼的江叔叔!”王丽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前几天抗洪抢险的时候……为了救人,被洪水卷走了!昨天……昨天才在下游找到人……已经没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诗怡瞬间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那不是听一个陌生人的悲剧新闻时该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同情,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尖锐的刺痛,直直扎进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江明远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皮肤黝黑、却会在江明远偶尔提起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的渔民叔叔……没了?被洪水卷走了?那个支撑着江明远整个世界的、像邕江一样沉默而深厚的背景,突然就……塌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高考最后一天,江明远那苍白如纸、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倾覆的背影;更早之前,江边老榕树下,他提起父亲时,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些许倔强和疏离的眼睛里,会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的、微弱的光亮……原来,他那时承受的,是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的恐惧和预感到的不安!而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曾为他考试时的异常状态而暗自困惑。

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悲痛猛地涌上喉咙,让她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火烧火燎的焦灼感,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他身边去。

她想象着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独自蜷缩在某个角落,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用沉默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那副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会不会已经被这沉重的打击压弯?他会不会在无人的深夜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哀鸣?这种想象让她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得发紧。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无力,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就是咱们考最后一场那天下午!听说可惨了……”王丽还在絮絮地说着听来的细节,但苏诗怡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整个灵魂仿佛已经脱壳而出,被那条吞噬了生命的浑浊江水牵引着,飘向了那个有他在的、正被巨大悲伤笼罩的江边。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像野火般在她体内燃烧起来——她必须立刻见到他!现在!马上!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见到他能做什么,说什么,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想要靠近热源、分担寒意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甚至来不及跟王丽多说一句,只含糊地道了谢,便抓起一把雨伞,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朝着江边的方向狂奔而去。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触感却无法冷却她内心的灼烧与恐慌。

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触感却无法冷却她内心的焦灼与悲痛。她跑过湿滑的街道,跑过尚未完全退去积水的洼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她只想立刻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还安好,或者,仅仅是和他一起分担这份沉重的悲伤。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能够望见江家渔船的那段河岸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滞在了一片稀疏的芦苇丛后。

远远地,那艘熟悉的渔船映入眼帘,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船头船尾挂起了刺目的白色挽联,在灰暗的雨幕中无力地垂落着。船上船下,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穿梭的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举止缓慢而沉重。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悲伤氛围,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弥漫过来,将她紧紧包裹。

那里,就是他此刻所在的世界。一个被白色、泪水和无声哀嚎填满的世界。

苏诗怡的心如刀绞般疼痛。她能想象出江明远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沉默地、倔强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安慰和注视,将巨大的悲伤死死压抑在心底,独自扛起一切。她多想冲过去,穿过那些陌生的人群,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我在这里”,哪怕只是握一下他冰凉的手。

可是,她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时机去接近。

她是谁?对于江家那些悲痛欲绝的亲友来说,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同学。在这个无比庄重、无比私密的家庭丧事时刻,她这样一个“外人”的突然出现,算什么呢?是同情?是好奇?还是某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她和他之间,除了那棵老榕树下的萤火虫,除了那些隐秘而青涩的课堂对视和放学路上的短暂同行,还有什么能够拿到台面上、能够在此时此刻赋予她走上前去的资格?甚至连那场尚未开始就已蒙上阴影的初恋,也仅仅存在于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默然之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物理上的距离,不过百米;但心理上的鸿沟,在此刻却如同天堑。她站在雨中,握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远处那艘悲伤的渔船。她能看到人影绰绰,却分辨不出哪个是他。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悲痛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句最简单的安慰都无法送达。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细雨中,在芦苇丛后,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守护着一份无法言说、也无法靠近的悲伤。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流逝得飞快。她看到有人上船,有人下船,看到白色的纸钱在风中飘散,落入浑浊的江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站得麻木,寒意深入骨髓,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停留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偷窥般的失礼。她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分担什么,她的出现,或许只会给他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和解释的麻烦。

最终,她深深地、绝望地望了那艘渔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悲伤的画面刻进心里。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黯然离开了江边。细雨打湿了她的后背,冷意一直渗到心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但那种无能为力的、隔着遥远距离眼睁睁看着爱人受苦的痛楚,比泪水更加灼人。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现实的重力,感受到横亘在她与江明远之间那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壁垒。一场暴雨,一条大江,不仅夺走了一位父亲,也在两颗原本悄然靠近的心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而宽阔的鸿沟。

章节目录 249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