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自尊的壁垒（一）
午后的教学楼，弥漫着一种考后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躁动的沉寂。阳光斜射在空荡的走廊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江明远并没有立刻冲去找苏诗怡。那股几乎将他天灵盖掀开的羞辱和愤怒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在自己的座位区域逡巡不去，目光几次死死盯住前排那个埋得很低的、扎着马尾的后脑勺，又猛地移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包，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仿佛烧红的炭块，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应急…”她那句气声的低语，带着颤抖的怜悯，在他耳边无限循环，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他鲜血淋漓的自尊上又撒了一把盐。
去找她？说什么？
谢谢你的施舍？还是把这点钱摔到她脸上，告诉她我江明远再穷，也还没到要接受她苏诗怡救济的地步？
后者似乎更符合他此刻汹涌的情绪，但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警告他——不要。不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那声音来自那个夏夜，那个萤火虫微光映亮她带泪笑靥的瞬间。
这短暂的犹豫和内心的撕裂让他更加痛恨自己。他痛恨这种优柔寡断，痛恨这种在她面前总是无法维持彻底坚硬的无力感。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引来附近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诧异的目光。他视而不见，攥紧纸包，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后门，却不是直接走向她，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他需要冷水，需要一点空间，哪怕只有几秒钟，来压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恐惧。对，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一旦捅破这层纸，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用冷水用力扑脸，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混着额角渗出的细汗。镜子里那个双眼赤红、面色苍白的少年，看起来陌生而狼狈。王振海的嗤笑、父亲沉默的烟卷、成绩单上刺眼的排名、母亲夜里压抑的咳嗽…所有这些画面碎片般袭来，最后都汇聚成她放下那本书时，那双惊慌又带着恳求的眼睛。
不能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割得喉咙生疼。决心在这一刻压倒了那微弱的警告。他转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刚从教室前门走出来，正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脸色同样苍白的苏诗怡。
就是现在。
他几乎是拖着她来到那片僻静的榕树角落。斑驳的光点洒下，这里曾是偶尔能窥见萤火虫踪迹的地方，此刻却只有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热风。
他猛地转过身，阳光透过叶隙，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默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苍白，眼底的血丝和浓重的青黑交织，像是濒临崩溃的困兽。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钉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每个字都淬着冰碴。他猛地将手里的纸包举到两人之间，那动作带着十足的控诉意味。
苏诗怡的心猛地一缩，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却被她强行逼退。她试图解释，声音微弱而颤抖：“我…我只是想帮你…我看你最近…”
“帮我？”江明远猛地打断她，声音骤然拔高，尖锐而讽刺，“用什么帮我？用你的零花钱？用你地质局大小姐用剩的施舍？”“地质局大小姐”，这个词他从未用过，此刻却如同毒液般自然喷射而出。
“施舍”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诗怡的心口。她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的！明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那么辛苦，看你手上的伤…我…”她下意识地看向他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
“看我辛苦？看我手上的伤？”江明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所以你就觉得我需要这个？需要你偷偷塞钱给我？苏诗怡，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这么需要你来可怜？！”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这一刻，记忆猛地闪回——同样是这片树荫附近，那个夏夜，萤火虫在水边草丛间明灭，他笨拙地递出那个玻璃瓶，光点映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她破涕为笑，声音轻得像梦呓：“谢谢…真好看…”那时的微光与此刻他手中这扎眼的纸币，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那夜的温暖纯粹，此刻却变得如此苦涩沉重。
“我不是可怜你！”苏诗怡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是心疼你！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快要垮掉了！王主任找你，你爸说你，模拟考也没考好，还要天天去码头干活…我只是想让你能稍微喘口气，能买点膏药贴贴手…这有什么错？！”
她的哭诉带着真切的痛苦和不解，但在江明远听来，却句句都像是在印证他的不堪和失败。她清晰地列举出他所有的窘迫和压力，仿佛在无情地撕开他所有试图遮掩的伪装。
“喘口气？”江明远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用你的钱怎么喘气？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不一样？提醒我我家在船上，你家在楼里？提醒我连买贴膏药的钱都要靠你省吃俭用偷偷施舍？！”他猛地将那个纸包狠狠塞向苏诗怡怀里，动作粗鲁，带着决绝的意味：“拿走！我不需要！”
苏诗怡被他的动作推得后退一步，纸包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破碎：“江明远…你…你非要这样吗？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这难道也有罪吗？”
“对我好？”江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眼圈泛红，情绪彻底失控，口不择言地低吼道，“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王振海、我爸…还有那些觉得我注定考不上大学的人！你们都一样！都觉得我不行！都觉得我扛不起！都觉得我江明远生来就活该被这些东西压垮，需要别人来‘应急’，来‘帮忙’，是吗？！”
“你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我不行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