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挺好的
时间滑入一九九六年二月。农历新年的气息如同被稀释的糖水,淡淡地弥漫在南北两座城市,却未能真正渗透进江明远与苏诗怡被现实逐渐包裹的生活。之前通话被剧烈的咳嗽声强行打断的阴影,像一缕无法驱散的寒气,滞留在了那根电话线的两端。自那以后,某种微妙的变化,在每一次“嘟”声之后的连接里,悄然滋生、蔓延。
晚上九点,通话准时开始。
“喂?”
“嗯,是我。”
开场白简洁得近乎吝啬。曾经那种接通瞬间几乎要溢出听筒的雀跃与思念,被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静所取代。
“吃了吗?”江明远的声音从邕城湿冷的夜色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成了他新的、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吃了。学一食堂今天有狮子头,味道还不错。”诗怡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分辨,能察觉到一丝刻意维持的轻快,像在光滑的冰面上小心行走。“你呢?”
“我也吃了。”江明远回答,然后,仿佛为了证明这“挺好”的状态,他笑着开始描述,语气努力营造出往日的生动:“今天书店来了个挺有意思的小孩,大概七八岁,蹲在连环画那一排看得入迷,叫他都不应,最后还是他奶奶来拎着耳朵走的。”他描绘着孩童的天真与执拗,描绘着老奶奶哭笑不得的无奈,故事本身带着烟火气的温馨。
然而,他省略了。就在同一天下午,一个穿着皮质夹克、手指戴着金戒指的书商,因为一本清末线装书扉页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黄渍,用尖刻的言语反复刁难,唾沫几乎溅到江明远脸上。“就这品相还敢要这个价?你们‘墨香阁’现在是不是专收破烂?”那鄙夷的眼神和充满侮辱性的压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最终,为了不成文的规定和微薄的提成,他几乎是陪着笑脸,以远低于预期的价格完成了交易。那份屈辱感,如同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伴随着他度过了整个下午,此刻却被他用“有趣的小孩”的故事,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起来。
“是吗?那小孩真可爱。”诗怡在那头配合地笑了笑,声音轻柔。然后,她也分享着她的“日常”:“我们这学期的《结构力学》真是要命,作业多得做不完,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她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说着学生时代最常见的烦恼。
然而,她也省略了。就在昨天,父亲苏建国从商都打来了长途电话。语气不再是简单的关心,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诗怡啊,爸爸单位下属的设计院,今年有名额,稳定,福利也好……你林伯伯家那个浩然,我听说各方面都很优秀,人家对你也很上心。这年头,找个靠谱的、知根知底的不容易……你要心里有数,早做打算。”父亲的话语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将她的未来与商都、与那个“知根知底”的林浩然,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这份沉甸甸的、关乎人生路径的期望与压力,被她轻巧地转化成了对一门课程作业的、无伤大雅的抱怨。
“学习别太累。”江明远叮嘱,语气里是真诚的关心,却也透着一丝无力。他无法像那个近在咫尺的学长那样,提供“恰好有”的资料或“顺路”的帮助。他只能给出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
“我知道。”诗怡应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分享好消息的口吻说:“对了,前几天帮梁教授整理一批地方志的手稿,他说我心细,能找到不少关键线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认可的、真实的欣慰。
然而,他再次省略了。为了得到梁教授这句夸奖,也为了那一点点额外的、可以投入陶罐的报酬,他接下了远超乎想象的体力活——将几十捆沉重如山、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古籍从潮湿的仓库底层,徒手搬运到三楼的整理室。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肩膀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第二天醒来,酸痛得几乎抬不起胳膊。这些身体上的苦楚,被他那句“心细”的褒奖,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柜台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那里面,是他通往她的希望。可是,希望的积累速度,远远赶不上现实消耗的速度。母亲李秀莲的病情在这个冬天反复不定,中药、西药的花销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那个陶罐的重量,增长得异常缓慢,有时甚至因为不得不挪出一些钱应急,而显得比之前更轻。这沉重的经济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是他绝口不能向她提及的秘密。
通话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小心翼翼的氛围中进行着。
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能够引起共鸣、激发热烈讨论的话题,正在急剧减少。江明远的世界,核心是生存,是母亲病榻前的忧心,是邕江上永不停歇的波涛,是“墨香阁”里需要搬运的沉重书籍和需要应付的各色人等。诗怡的世界,核心是学业,是都市的见闻,是社团的活动,是父亲电话里关于未来的规划和林浩然无处不在的、体贴的关怀。
这两个世界的交集,似乎只剩下对过去的回忆,以及此刻干巴巴的、“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的流水账。而回忆,说多了,便失了鲜活的滋味,只剩下重复的苍白。
通话时长,在不知不觉中缩短。
以前,一小时的通话总觉得转瞬即逝,挂断时总带着意犹未尽的缠绵。如今,常常是二三十分钟后,对话就开始陷入停滞。
“呃……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了。”诗怡会先这样说。
“嗯,我这边也是。”江明远会附和。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还有事吗?”他问。
“没了,你呢?”她答。
“我也没了。”
“……那就,先这样?”
“好,你早点休息。”
结束语从充满依恋的“舍不得挂”、“再聊五分钟好不好”,变成了程式化的、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早点休息”。“想你”和“爱你”这些曾经自然而然就能说出口的词语,如今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变得异常艰涩。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与此刻通话中那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伪装和无法触及的虚无,形成过于尖锐的讽刺。
“咔哒。”
电话挂断。
“墨香阁”里,江明远看着恢复寂静的电话机,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瞬间垮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下、肩膀上那片依旧隐隐作痛的磨伤。
静园宿舍楼下,诗怡慢慢放下听筒,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叹了口气。父亲的话语和林浩然下午“顺路”送来的一摞打印整齐的参考资料,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
他们都说着“我挺好的”。
他们都回应着“没事”。
在这心照不宣的、构筑在电话线上的脆弱堡垒里,“挺好”与“没事”成了最常用的盾牌,抵挡着现实的利箭,也……隔绝了彼此真实的心跳。堡垒之外,南北两地的寒风依旧呼啸,而堡垒之内,维持温度的火种,正因缺乏真诚的燃料,而一点点地,微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