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父辈
模拟考的漩涡依旧疯狂旋转，卷着每一个高三学子上下沉浮。而在江明远未曾留意的地方，另一场关于生存的、无声的漩涡，正被他的父亲江建川以巨大的决心强行止息。
夜色深沉，邕江江水在持续的干旱下沉默地流淌，水位低得异乎寻常，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着，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像大地皲裂的皮肤。江家的渔船倾斜地搁在浅滩上，更像一具被遗弃的疲惫骨架。
舱内，灯火昏黄。
李秀莲正就着那点光，缝补着明远一件校服的肘部破口，针脚细密而急促，眉头因专注而紧锁。江明远则在船头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方铺开席子，借着挂在桅杆上的电瓶灯的光亮，演算着又一套物理试卷。蚊虫一如既往地围攻着他，他却似乎已习以为常，只在被叮咬得极其烦躁时，才猛地挥手驱赶一下。
舱帘被掀开，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烟草味的江建川弯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疲惫，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又深又硬。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黑得发亮，但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怠。
他沉默地走到妻子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看儿子，而是从贴身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油纸和橡皮筋紧紧捆扎的小包裹。
那油纸包似乎还带着他胸膛的温度和汗气。
他将其放在李秀莲正在缝补的衣物旁边，动作很沉，发出“啪”一声轻微的闷响。
李秀莲缝补的动作顿住了，针尖悬在半空。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丈夫，又看看那个油纸包。
“拿着。”江建川的声音沙哑，如同被江风磨砺过的粗糙砂纸。“数数。”
李秀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指有些发抖地放下针线，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橡皮筋被拉开，油纸展开，里面是几沓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面额不等，大部分是十元、五元的，甚至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毛票，但它们被仔细地抚平、码齐，凝聚着一种惊人的分量。
她不用数，光是掂量那份重量，看着那厚度，心脏就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抬头看丈夫，嘴唇翕动着，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巨大的、沉重的不安。
“……建川？这……这么多……你哪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船头的儿子听见。
江建川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问下去。他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习惯性地想去摸别在耳后的卷烟，但看了一眼正埋头苦读的儿子，又把手放下了。
“凑够了。”他言简意赅，三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伸出那双大手，摊开，伸到那盏昏黄的灯下。
李秀莲的目光随之落下，呼吸骤然一窒。
那哪里还像一双完整的手？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颜色深褐，新旧伤痕交错叠加，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最触目惊心的是虎口和指关节处，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刚刚结痂，边缘还红肿着，显然是新伤叠旧伤，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愈合。
指节因常年用力和使用冷水而异常粗大，有些甚至微微变形，昭示着难以言说的风湿疼痛，在这潮湿的江面上，每逢天气变化或夜间，便如针扎蚁噬般折磨着他。
这双手，是搏击风浪的工具，是养家糊口的凭仗，如今，也是一份沉甸甸学费的最终注解。
“明远的学费，加上头一年的生活费，都在这里了。”江建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收好，莫再愁了。”
李秀莲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想碰碰丈夫手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却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个油纸包，仿佛攥着一团火，烫得她心口生疼。
她知道的。她一直隐隐约约知道的。这段时间丈夫的晚归，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活”，那些偶尔带回来的、远超平日捕鱼收入的钞票，以及他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鱼腥和柴油的陌生气味……一切都指向某种被江上人讳莫如深、却又在生存压力下偶尔铤而走险的行当——跑“私活”，帮人运送一些见不得光、却能快速换来现钱的货物。
风险与收益并存。那手上的伤，恐怕不只是劳作所致。
“以后……不去冒那个险了？”李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压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江建川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船头儿子那瘦削而紧绷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关怀，有期望，有疲惫，更有一种决绝的退让。
“仔要高考了。”他声音更沉，每个字都砸在李秀莲的心上，“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我不能再沾那些事，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他不能在这个关头，因为自己的任何闪失，毁了儿子的前程。那是这个家等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几乎压上一切才等来的唯一一次“跃龙门”的机会。
第二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江建川没有出船，而是去了江北岸的一处老码头。这里不似正规码头繁忙，却聚集着一些零散的船只和船老大，是各种零活、私活信息的集散地。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找到那个常年在码头边榕树下摆茶摊、实则牵线搭桥的“强哥”。强哥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却总透着股精光。
“强哥。”江建川开门见山，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刘三姐”。
“哟，老江？今日得闲？正好，晚上有批货……”强哥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朵上，压低了声音。
江建川打断了他，摇了摇头：“以后的活，我都唔接了。”
船老大“强哥”一愣，耷拉的眼皮掀了起来，仔细打量着江建川：“点解啊？老江，呢排风声系紧啲，但係价钱都好靓喔。你手艺好，经验老，大家都认你嘅朵（名气）。”
江建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决：“冇点解。仔要高考了，呢段时间，要醒定啲（要安分守己）。只想捕鱼，赚多少安稳钱。”
强哥是明白人，一听“高考”两个字，再看看江建川那异常严肃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咂咂嘴：“唉，明白，明白。读书大过天。係咁（既然这样）……真係有啲可惜咯，你係把好手。”他拍了拍江建川的肩膀，“得闲饮茶。以后有正经渔获，一样可以揾我。”
江建川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嘈杂的码头。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萧索，以及一种为了更重要的东西而主动退让的孤勇。
他真的回归了“正常”的捕鱼生活。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检查船只发动机，整理渔网，然后驾着那条日渐破旧的渔船，驶入因干旱而变得温顺却也更加贫瘠的江面。撒网，收网，日复一日。
收获并不好。干旱使得鱼群稀少，往往忙碌一天，所得仅能糊口，与之前跑“私活”时的收入天差地别。但他毫无怨言，甚至有一种心安理得。
只是，闲暇时，他时常会独自一人坐在船头，嘴里咬着那根舍不得点燃的卷烟，深邃的目光久久地望向看似平静的江面。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一个渔夫对收获的期盼，更添了一种基于常年与江水打交道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忧虑。
江水太瘦了，瘦得反常。水位低得让他心慌。他经历过旱季，但从未像今年这样，持续这么久，这么彻底。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也不同于往年。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疼痛的关节，望着下游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在他心中盘旋——“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这看似平静的、低伏的江水之下，是否正在无声地积蓄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力量？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退了休的“私活”好手，一个重新拿起正经渔网的父亲。他只希望，这江水能再温顺几个月，至少，等到他的仔，平平安安地考完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他将未点燃的卷烟重新别回耳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风湿而酸痛的腿脚，继续走向那堆需要修补的渔网。生活还要继续，责任从未卸下，只是换了一种更安稳、却也更艰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