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车站的身影(一)
八月的最后一天,邕城火车站像一口煮沸的大锅,蒸腾着离愁别绪、重逢欢欣,以及更多茫然匆促的世态百相。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喷吐出大团白色的蒸汽,混杂着煤灰和汗水的味道,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喇叭里播报车次的女声带着刺耳的杂音,小贩推着车叫卖煮玉米和甘蔗汁,声音高亢而疲惫。
江明远站在月台一根斑驳的水泥柱后面,像一尊沉默的礁石,被人流的潮水冲刷着,却岿然不动。
他一大早就来了,比诗怡乘坐的那趟从商都经停邕城的列车预定到达时间,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洗掉了帮父亲出船时沾上的鱼腥味,换上了最干净的一件旧衬衣,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
手心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捧半开的朱槿花,鲜艳的红色,花瓣厚实,带着绒布般的质感。
这是他昨天特地逛了两个公园找到的,他从公园绿化里小心翼翼摘下的。邕城的市花,热烈又寻常,像极了他说不出口的思念,他想让她第一眼就看到属于南方的、属于邕城的颜色。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列进站的火车都引得人群骚动,他一次次踮起脚,又一次次在陌生的面孔中失望地落下脚跟。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花梗,他却攥得更紧,生怕那抹红色蔫了。
终于,那列熟悉的、印着“商都—邕城”字样的绿皮火车,伴随着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缓缓驶入了站台。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声响,巨大的车体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停稳。
车门陆续打开,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江明远的心骤然揪紧,目光像猎鹰般锐利起来,急切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嘈杂的人声、行李拖轮的滚动声、亲友相认的呼喊声……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一道道打开的车门。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中间一节车厢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苏诗怡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却也显出一种舟车劳顿后的憔悴。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正有些吃力地随着人流挪下台阶。她站定后,立刻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甚至是带着点贪婪地扫视着站台,像是在确认呼吸到的空气是否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寻找谁。
江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脱口喊出她的名字。脚步下意识地就要向前迈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更快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出现在了苏诗怡的面前。
是苏建国。
他穿着地质局发的浅灰色短袖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与威严的神情。他自然地接过了诗怡手中沉重的旅行袋,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诗怡,路上辛苦了。”苏建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感,“车就在外面,你二叔打电话来说,商都这几天热得很,邕江边还凉快些吧?”
苏诗怡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几乎是本能般的失望,但很快被她用力抿起的嘴角压了下去。她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层薄冰,浮在疲惫的湖面上。
“还好,爸,不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仍不死心地向父亲身后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带着期盼,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水泥柱后的江明远。他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提前演练了无数遍的、看似自然的“偶遇”说辞,都在那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看到苏建国审视般地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补习太累了?跟你二叔说了,不要给你太大压力……”
父亲的话语是关切的,但那份关切里包裹着一种无形的掌控,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诗怡刚刚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寻找自由的期盼,温柔而牢固地挡了回去。
苏诗怡低下头,轻声回应着父亲的问话。
那副顺从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样子,与在江边榕树下那个会哭会笑、眼睛里有星光的女孩判若两人。
明远迈出的半步,生生僵在了原地。
脚底像生了根,水泥柱的阴影将他完全吞噬。
他看着她跟在父亲身边,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苏建国步伐稳健,诗怡稍落后半步,背影单薄,蓝色的裙摆像一只被无形线牵着的、飞不起来的蝴蝶。
他攥着那朵朱槿花,指甲几乎要掐进柔软的花梗里。
他跟了上去。
混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一个蹩脚的侦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目光死死锁住那抹浅蓝色。他看到苏建国侧头对诗怡说着什么,大概是在问学习,或者规划着高三最后这冲刺一年的安排。苏诗怡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偶尔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有一瞬,苏诗怡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江明远猛地侧身,将自己藏在一个扛着大编织袋的民工身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他不敢看,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他。
等他再小心翼翼地望过去时,苏诗怡已经转回了头,只是脚步似乎更慢了些,头也垂得更低了些。
希望与失望在她的回头与转身间剧烈地拉扯着明远的心脏。
他多想冲上去,把花塞到她手里,告诉她自己收到了她的信,告诉她邕江的秋汛快退了,告诉她他摘这朵花时想着她……可是,苏建国那宽厚的背影像一座山,横亘在他和她之间。那是父爱,也是权威,是他这个连“上岸”都尚未实现的渔家少年无法逾越的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