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寒夜的馈赠
他想起苏诗怡的话，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勇气。纸船或许脆弱，但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自己的航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艘纸船变得更坚固，直到能够与她并肩航行。
夜幕降临，江面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江明远站起身，向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然沉重，但多了几分坚定。
母亲的咳嗽声从船舱里传来，比往日更加剧烈。江明远快步走进去，看到母亲正扶着舱壁，咳得直不起腰。
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感受着她瘦弱身体的颤抖。那一刻，他更加确定了自己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不仅为了苏诗怡，也为了这个家，为了母亲能够早日上岸，住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房子。
“阿妈，我会努力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母亲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李秀莲抬起头，眼中含着因剧烈咳嗽而产生的泪花，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阿妈知，我个仔最叻。”
江明远扶母亲坐下，然后拿出英语课本，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开始学习。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单词和语法，此刻仿佛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纸船或许脆弱，但只要航向明确，终有一天能够抵达彼岸。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风浪中都不放弃前行。
十二月的邕城，终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雨。
期末考前夜，江北高中图书馆里灯火通明，几乎座无虚席。沙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紧张而专注的氛围。
江明远和苏诗怡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独处时光——自从王振海的那番话后，他们在学校里的接触变得格外谨慎。
“这个语法点我还是不太明白。”江明远指着英语练习册上的一道题，声音压得极低。
苏诗怡凑过来看题，发梢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臂。两人都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
“这是虚拟语气的特殊情况，”苏诗怡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例句，“记住这几个标志词，考试时看到了就要特别注意。”
窗外，雨声渐渐响起。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玻璃，后来渐渐变大，在窗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闭馆铃声准时在晚上九点响起。管理员开始催促学生们离开：“收拾东西啦，闭馆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意犹未尽。江明远的英语复习还没完成，苏诗怡的物理错题集也才整理到一半。
“明天就要考试了。”苏诗怡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江明远点点头：“尽力就好。”
他们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刚到门口，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雨下得比想象中更大，在路灯的照射下形成一道道银线。地面已经积水，雨点打在水洼里，溅起朵朵水花。
“糟糕，我没带伞。”苏诗怡懊恼地说，看着眼前的雨幕皱起了眉头。作为住校生，她的大部分物品都放在宿舍，而今天来得匆忙，竟忘了带伞。
图书馆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有的在等雨停，有的准备冒雨冲刺。江明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脱下自己的旧外套——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带着淡淡的鱼腥和皂角混合的味道——然后撑开罩在两人头上。
“走吧，我送你到宿舍门口。”他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知道苏诗怡是住校生，宿舍楼就在校园的另一端。
苏诗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心地钻进外套底下。
空间狭小，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他们冲进雨幕，踩着积水向前奔跑。外套并不能完全挡住雨水，很快就开始渗水，但至少挡住了直接打在脸上的雨点。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水光粼粼的路面上晃动。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江明远能闻到苏诗怡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与自己外套上的鱼腥味形成了奇特的混合。他感到一阵窘迫，希望雨水能冲淡这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气味。
“你的外套......”苏诗怡突然开口，“有江水的味道。”
江明远的心一沉，以为她在暗示不喜欢这种味道。
“但是很好闻，”她接着说，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很真实的味道。”
江明远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将外套又往她那边偏了偏，确保她尽可能少淋到雨。
一路无话，但沉默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雨水敲打外套的声音像是为他们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成绩的差距，没有家庭的差异，只有两个并肩前行的少年。
快到女生宿舍外门口时，苏诗怡突然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说，“再近可能会被舍管阿姨看到。”
江明远点点头，理解她的顾虑。他正准备收起湿透的外套，却看见苏诗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东西。
“这个给你。”她将东西塞到江明远手中，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发抖。
江明远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整套手写的英语重点笔记和一本翻旧了的语法书。笔记的字迹工整清秀，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页边还有小小的提示和例句。语法书的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这本语法书...”苏诗怡轻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是我爸爸从商都给我带来的。那时候我刚上初中，英语很差，他就每个周末骑自行车带我去上补习班。后来我考了全班第一，他用第一个月奖金给我买了这本书。”
她顿了顿，继续道：“上面的笔记是我从初中到现在一点点积累的。所有的重点难点都在里面了，我还补充了一些适合初学者的记忆方法...”
江明远的手指收紧，感受着这份“馈赠”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笔记和书，更是她对他无声的信任和期待，是她将自己最珍贵的学习历程与他分享。
苏诗怡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这本语法书对自己的意义，也知道送给江明远意味着什么。
但她更知道，如果没有合适的指导，江明远的英语可能会一直成为他前进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