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逃
那摊破碎的紫色，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疼痛到极致的、永难磨灭的印记。时间并没有停滞，反而以一种扭曲的速度疯狂流转，周围的喧嚣——风声、远处模糊的笑语、图书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如同潮水般猛地回灌，裹挟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的耻感，将他彻底淹没。
跑！
这个念头，不是经过大脑思考后得出的指令，而是源于生物最原始的本能，源于受伤的野兽在意识到致命危险时，那不顾一切想要逃离疼痛源头的条件反射。
他甚至没有弯下腰，没有去看一眼那束承载了他所有梦想、此刻却像他心一样零落成泥的花。仿佛多停留一秒，多看那残破的紫色一眼，他就会当场被那无声的嘲讽和自身巨大的悲哀撕成碎片。
转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他全身残余的力气。冻僵的脚踝在扭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涩响，肌肉像被无数细小的冰针穿刺。但他感觉不到，真的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生理痛楚，都在那彻骨的心碎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后，他动了。
像一匹被长矛刺穿、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喘息，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冲去！
不是走，是狂奔。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的身体早已被近八十小时的旅途和刚才长时间的冻僵消耗到了极限，此刻的奔跑，毫无章法，毫无力量，只有一种拼尽一切的、绝望的逃离。他像一枚失控的、歪斜的子弹，莽撞地射向校门的方向。
他撞开了一个正低头看书的男生，男生手中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发出一声惊怒的“喂！”；他险些将一个端着热水壶的女生撞倒，热水泼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腾起一小团白雾，伴随着女生短促的尖叫。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无力顾及。那些被他冲撞到的人投来的诧异、不满、甚至是恼怒的目光，像一支支冰冷的箭矢，从他身后射来，却无法穿透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寒风，如同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在他狂奔的瞬间，猛地灌满了他单薄的衣衫。
那件旧外套被风鼓荡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哀鸣。冰冷彻骨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每一寸肌肤，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但他反而觉得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仿佛这外界的酷寒，能够稍稍麻痹、冻结那来自心脏深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裂开的剧痛。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风的刺激，而是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不甘、思念、以及被现实狠狠践踏后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不受理智管辖的出口。滚烫的液体刚刚涌出眼眶，接触到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冰冷空气，几乎在瞬间就变得冰凉，眼睫毛上传来细微的、冻结的粘涩感。他甚至怀疑，那流淌下来的，不是泪，而是瞬间凝结成的冰棱，划伤了他的脸颊。
内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轰鸣的空白。
没有成型的句子，没有具体的控诉，甚至没有清晰的痛苦。只有一种巨大的、坍塌后的虚无。像是一场席卷一切的海啸过后，留下的不是狼藉，而是死寂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原。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那便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那声音盖过了一切外界声响，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的一侧狠狠刺入，贯穿整个头颅，再从另一侧穿出。在这尖锐的噪音背景音下，是心脏被一次次无形的巨锤砸得粉碎的、沉闷而重复的“砰……砰……砰……”声。那不是跳动，是毁灭的节拍。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扭曲。路灯的光晕拉长成诡异的光带，建筑物的轮廓融化在黑暗里，脚下被踩得瓷实的雪地变得如同棉花般虚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是凭借着一股盲目的、逃离的本能，朝着与那栋苏式图书馆、与那片破碎的紫色、与那个让他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画面相反的方向，拼命地、徒劳地奔跑。
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足够远，就能将刚才那几分钟从生命里彻底剥离；就能回到登上北上列车之前，那个虽然艰辛、但至少怀揣着渺茫希望的自己；就能……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然而，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有些画面，一旦映入眼帘，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永生永世，如影随形。
他狂奔的背影，在燕北大学空旷而寒冷的冬夜里，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剧烈颤抖着的黑点，充满了被彻底击垮后的狼狈，与一种穷途末路的、令人心碎的孤独。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无情地抽打在他身上，像是在为这场尚未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的青春爱恋，奏响一曲凄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