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车站的身影(二)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
在一位关心女儿学业、为她规划未来的父亲面前,他那些隐秘的、带着江水泥沙气息的思念,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他们走出了出站口,来到了车站广场。
阳光猛地烈了起来,刺得人眼睛发疼。苏建国领着苏诗怡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军绿色吉普车——那是地质局的配车。
他拉开车门,用手护着车顶,让诗怡先上车。
就在苏诗怡弯腰准备钻进车里的前一秒,她又一次回过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直直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投向了明远藏身的方向。广场上人流稀疏了许多,再无遮挡。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燥热的空气和浮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了。
江明远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惫,那疲惫深处一闪而过的光亮,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无奈和黯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他甚至能看清她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看清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冲动,都被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冻结了。
苏诗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一点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近乎决绝地转回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沉闷的声响,像判决书最终落下的印章。
苏建国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在拉开车门的一刹那,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明远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瘦高的、穿着旧衬衣、僵立在广场边缘的身影,在人来人往中其实并不起眼,但那种凝固的姿态,却莫名地引人注意。
苏建国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带着成年人对周遭环境习惯性的审视,并未停留,更未看清那少年是谁。或许只当是一个等车的路人。他随即低头,坐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吉普车喷出一股淡蓝色的尾气,缓缓驶离了车站广场,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那辆车再也看不见了,明远才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他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
那捧鲜艳的朱槿花,早已在他无意识的紧攥下变得支离破碎。
红色的花瓣被揉烂,汁液染红了掌心,黏腻不堪,像一团凝固的血,散发着甜腻又苦涩的香气。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那团刺目的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合拢手掌,用力握紧。破碎的花瓣从指缝间被挤出,飘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火车站喧嚣的一切,一步一步,沉默地朝着邕江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江边那一棵孤零零的芦苇。
江涛声隐隐传来,盖过了站台上又一列火车进站的汽笛。
高三,像一扇沉重的铁门,在九月初的酷热中轰然关闭,将所有的闲适与遐想都隔绝在外。
江北高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地抽紧,弥漫着粉笔灰、汗水和旧试卷特有的纸张气味。走廊里奔跑嬉闹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夹着书本步履匆匆的沉默,每个人脸上都刻着或明显或隐晦的焦虑。
教室后墙那块巨大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像一个冷漠的审判者,每日更新,毫不留情。
江明远和苏诗怡,被这洪流裹挟着,像两艘谨慎航行的小船,在各自的航道上,承受着压力,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几乎无人察觉的遥远呼应。
相会,成了一件奢侈而危险的事情。
开学第三天傍晚放学,江明远被教导主任王振海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流,却吹不散王主任眉间的凝重。
他呷了一口浓茶,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落在明远洗得发白的衣领上。
“江明远啊。”
王振海放下茶杯,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却掩不住那份现实的冷硬,“高三了,最后冲刺阶段。你的情况,学校和我都了解。家庭困难是客观存在,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它影响前途。心思要纯粹,要全部放在学习上。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要攥紧了。有些无关的念头,该放就放,早做打算。”
话像钝刀子,一下下敲在明远心上。
“无关的念头”。他知道王老师指的是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沉闷的一声:“嗯,知道了,王老师。”
没有辩解,没有承诺。他知道老师或许出于好意,但那话语里的重量,却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窒闷。
几乎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苏诗怡也站在了这间办公室。王振海面对她时,语气温和了许多,但内核同样坚硬。
“诗怡,你从商都转来,基础是好的,但毕竟环境不同,教学进度也有差异。”王振海翻看着她的入学测试成绩单,“最后这一年,至关重要。要心无旁骛,专心冲刺。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现在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差距。有些事……等过了高考这道坎,天地自然就宽了。”
“无关事”三个字,他说得语重心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洞察一切的暗示。诗怡的心微微一紧,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垂下眼睫,轻声应道:“谢谢老师,我明白。”
两场谈话,像两条无形的枷锁,分别套上了两人的脖颈。他们都清楚,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
任何逾越规则的靠近,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交换笔记,成了他们之间唯一安全、隐秘的纽带。
江明远的数学笔记清晰工整,步骤详尽,在页脚的空白处,总会用极细的笔尖,画上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萤火虫,那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