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无声的馈赠
她不再试图在走廊上叫住他,也不再冒险传递字条。王主任和父亲的目光像无形的探照灯,让她不敢再有丝毫逾矩之举。但看着他如同自我放逐般越沉越深,她无法坐视不理。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危险,却带着一种迫切的冲动。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或许根本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带来反效果,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看着他被那沉重的担子彻底压垮。
她开始默默地省下自己的早餐费和零用钱,父亲给的生活费并不宽裕,但她还是尽可能地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她把那些皱巴巴的、数额不一的纸币和硬币仔细抚平,叠好,用一张白纸小心地包起来。数目不多,或许只够买几贴膏药,或许只够应付几次突然的“班费”或“资料费”,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或许也是他最需要的帮助。
如何给他,成了一个难题。直接给,绝对不行。他那份超乎常人的自尊和敏感,她比谁都清楚。这无异于一种施舍,会彻底伤到他。
她思考了很久,最终目光落在了书包里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高中物理习题精讲》上。这是她常用的辅导书,看起来毫不起眼。她深吸一口气,趁着课间教室无人的短暂空隙,飞快地将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纸包,塞进了书页的中间,紧紧夹住。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仿佛做了一件极其重大的错事。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降临。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休,或者去图书馆抢座位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江明远依旧坐在他的角落,面前摊着书本,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显然又累又困,神思不属。
苏诗怡捏紧了那本物理书,指甲掐进封皮里。她鼓足勇气,站起身,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经过他的课桌旁。
脚步没有停留,只是飞快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将那本书轻轻放在了他桌面的角落,混在一堆凌乱的教材里。
江明远被这轻微的动静惊动,茫然地转过头。
苏诗怡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飞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其急促地低语了一句:
“先…应应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紧张,有恳切,还有深藏的、无法言说的心疼。说完,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像是受惊的兔子,立刻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拿起另一本书死死挡住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肋骨。
江明远愣了一下,困惑地看了看那本突然多出来的、略显眼熟的物理书,又抬眼看了看苏诗怡迅速逃开的背影。
他迟疑地伸出手,拿过那本书。
书很旧,和他的一样。他下意识地随手翻了一下。
就在翻动的瞬间,那个夹在书页中间、用白纸仔细包好的小方块,掉了出来,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江明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包上。虽然包着,但那形状,那厚度……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朵和脖颈。之前所有的困惑、茫然,顷刻间被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羞辱、被怜悯的难堪所取代!
王振海的话再次尖锐地回响起来——“不要耽误她”、“你们不一样”、“认清自己的位置”……
父亲沉默的叹息,母亲痛苦的咳嗽,码头工友的吆喝,成绩单上刺眼的排名……所有他正在拼命承受、试图用沉默和倔强去对抗的东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小纸包无情地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
她是在可怜他吗?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差距吗?是像王振海和父亲那样,认为他是需要被“应急”救济的负担吗?!
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诗怡的方向,眼睛因为激动和羞愤而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苏诗怡正透过书本的缝隙紧张地偷看,对上他这样骇人的目光,吓得猛地一颤,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愤怒和受伤,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只见江明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打破了午后的沉寂。教室里仅有的几个同学被惊动,纷纷抬起头,惊讶地看过来。
他死死攥着那个小纸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苏诗怡,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愤怒,有屈辱,有失望,还有一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怒吼,但最终,极度的愤怒和骄傲让他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他只是用那种可怕的眼神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彻底钉穿。
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挥手,将那个小纸包狠狠地、几乎是掷地有声地**塞回了她那本物理书里**!动作之大,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愤怒。
书本掉落在她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教室。背影僵硬,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和狼狈。
苏诗怡僵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巨大的无措。她看着被扔回来的书,看着里面那个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小纸包,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只是想帮他……她只是……不想看他那么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教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同学面面相觑,交换着疑惑和探究的眼神,却没人敢出声询问。
那本躺在桌上的物理书,和里面那份未被接受、反而引发了一场无声风暴的“馈赠”,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声,却震耳欲聋。
善意以最笨拙的方式递出,却精准地击中了少年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关心,在这一刻,成了最伤人的武器。
暗礁,终于浮出水面,给了这艘本就航行艰难的小舟,致命的一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