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什么才是帝后
皇宫里,安安静静,内侍们走动做事,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华曌从自己的寝殿出来,没有带贴身内侍,只叫了顾坤一起,前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这是新建的一处小屋,其实都算不上一个屋子,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停尸房。
屋子外面全用了厚重的铁皮包裹,里面却是大块大块的冰,中间留出了一个不大的位置,妥善放置着一副透亮的棺椁。
苏小莫飘在顾坤的头上,看着棺椁里自己平静的睡颜。
就说自己怎么一醒来就在宫里,合着是因为身体在这儿啊。苏小莫不由得想。
原以为两人会一脸悲痛,然后抱头痛哭,可眼前这俩,平静得有些诡异。
“陛下,今日单独召臣妾同来,可是有话要说?”
“朕一意孤行,追封小莫为皇后,你,可有不愿?”
顾坤摇头:“若以皇后之名出发,不曾。”
“那,若不以皇后的角度出发呢?”
“陛下追封皇后,天下人就只记得这件荒唐事,不记得小莫妹妹的付出了。”
华曌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他们苏家人,向来只看自己生前所为是否有愧于心,不在意身后名。”
顾坤微微颔首:“陛下说的是。”顿了顿,顾坤又接着说,“那苏清尘……”
华曌淡淡地:“他做错一件事,就要用余生去弥补去忏悔,不见得有多好过。”
顾坤点了点头:“也是。听说自小莫走了以后,他借故养病,每日都坐在院子里那棵早就枯死的梧桐树下,演着一出狼和羊的皮影戏,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唱着奇怪的曲子……”
华曌看了顾坤一眼,没有接话,反而说道:“朕百年之后,要与小莫同葬。”
顾坤点头:“此事臣妾早就知道了。”
华曌偏头,一脸审视。
“陛下执意要在小莫妹妹病重之时册封为妃嫔时,臣妾就猜到了陛下的用意。臣妾自然不会反对,只是陛下,此事该同太子言明。”
“太子还小,总是要你悉心教导的。”
顾坤点头:“臣妾知道了。”
苏小莫都愣了,合着之前府里说的国丧,竟是自己啊。华曌这一手,真是死都没放过自己啊。
本来有些无语,但是看这俩人相敬如宾的语气和态度,苏小莫有些感伤。
原来自己不在时,他们是这样相处的啊。君臣之别,泾渭分明。
这哪里是什么夫妻啊?毫无半点温情。
顾坤显然还有疑问:“陛下唤臣妾来,就是为了此事?”
华曌轻轻摩挲着棺椁:“顾姐姐非要与我这般生分吗?”
这称呼的转变,让顾坤和苏小莫都是一惊。
苏小莫心想:好家伙,原来帝后私下玩这么花?!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想法收了起来,因为上一个被她这么想的人已经形同陌路了。
而顾坤想得是:怎么陛下突然换成了只有小莫在时的称呼?
华曌很快解答了她的疑问:“顾姐姐,小莫已经不在,以后,只剩你我了。”
顾坤低着头,俨然就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苏小莫在边上急得张牙舞爪:我还在啊,我还在,一直在啊。
可只有冰室的安静和寒冷,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顾坤还是问了之前那个问题:“华公子今日邀我同行,可是还有别的事?”
华曌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只想跟从前一样,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顾坤却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顾坤还要多谢华公子,放顾家一条生路。”
华曌叹气:“要你入宫为后,本来就是委屈了你。既然皇后身份成立,顾家也是我的岳家。只是,这可能不是顾家人想要的活法。”
顾坤已经起身:“留得命在,已经很好了。比起小莫妹妹家,我父亲尚可告老致仕,是个好结局。”
华曌却目光炯炯,盯着顾坤:“顾姐姐也以为,我对苏家,太无情了吗?”
“华公子其实,也已经做得很好了。当初苏伯父执意推行新的赋税之策,那些王公贵族本也容不下他。你在暗处,帮着解决了多少次的暗杀,小莫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换句话说,若不是你当初相救,苏家早就家破人亡,也不会有命来助你达成心愿。只是……”
“只是什么?”
“华公子,当初暗杀过苏家人的,毕竟与你同出一宗,如今已经快被你铲除殆尽了。”
“若以帝王身份而言,他们当初想要除去为国为民之功臣,后又几次三番阻碍推行新政,这是误国,该杀;若只是以小莫的爱慕者身份而言,我想要护着她的家人,也并没有错!”
“可是,到最后,她的家人,不还是因你而死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华曌放在冰棺上的手指,也感到彻骨的寒意。
“顾姐姐,你不曾为顾家人怪我,是要为苏家人怪我吗?”
顾坤看着冰棺里安睡的人:“不是为苏家人,也不是怪华公子。只为小莫,感到伤心。她知道是自己的建议将父亲推到了风口浪尖,是自己想要维护女子权益才让父母都送了命。她曾与我说,尽管如此,再来一次,她也还是这样选。可是她明明很难过,很自责……若是……”
华曌收回了手,从怀里抽出一方丝绢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若是能两全,就好了。顾姐姐还见过她难过自责的样子,我却只能看见她努力扬起的笑脸,和眼睛里遮掩不住的痛苦……”
“我也未曾见她哭过。”顾坤盯着华曌手里的丝绢,“华公子,这手帕,怎么在你手里?”
华曌似乎有点惊讶:“顾姐姐认得?”
“这是,小莫的手帕,我见她用过。”
华曌轻笑:“这是她自己绣的,看这绣工,竟然还不错呢,花是花,叶子是叶子的。”
顾坤有些无语,这是夸人的话吗?
苏小莫也听出来这话里的揶揄,气鼓鼓的。
华曌却提到了另一个话题,他一边引着顾坤走出冰室,一边说道:“小莫妹妹,为何会选中杜夜枫?顾姐姐,你知道吗?”
顾坤歪歪头:“小莫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太好,我确实不知道。”
“顾姐姐不奇怪吗?她跟杜夜枫,相识时间并不长,可是表现出来的信任和维护,却像是长久的习惯和下意识的。”
顾坤挑眉:“华公子是说,他们之间曾经的深情,像是多年的旧相识?”
华曌不太想听到“深情”这种词,于是没有接话。
顾坤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戳了别人的心窝子,只好换了个说法:“许是命中该有此劫吧。杜夜枫此人……倒不是我要背后说人坏话,确实是有些不堪的。就能力而言,单兵作战,他武力不高,做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做一军统领,一无魄力二无管理才能,遇事只会逃避,实在难堪大用。若只是如此,能对小莫妹妹全心全意,退居幕后,尽力支持,也未必不是一段好的姻缘。可偏偏,他心比天高,总是在不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自己配不上小莫又无所作为。无法成为明月身边璀璨的星辰,便想着把月亮拉入泥潭,一同沉沦。可惜月亮坚毅,他便心生怨怼。这样的人,华公子为何留他至今?”
像是难得听到顾坤这样长篇大论的评价一个人,华曌挑了挑眉,微微勾起左边的唇角,露出了一个苏小莫式的标准微笑:“他不配跟小莫共死。”
顾坤一愣:“也许活着才是煎熬也未可知。”
“顾姐姐入宫前也有心仪之人?似乎对男女情事格外透彻。”
顾坤摇摇头:“那倒不是。”
苏小莫急得张牙舞爪:那肯定不是啊,她是入宫以后才有心仪之人的啊!
顾坤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华公子,没有觉得小莫的心性见识,远超同龄人吗?”
华曌点头:“早就想问她了。可是她没有主动提起,我也实在是……如今这局面,怕是无从得知了。”
顾坤停下脚步:“华公子可是忘了自己曾经的同窗?那苏清尘不还在吗,问他就是。”
“小莫生前就已经多年不曾见他,想必兄妹间也是生了嫌隙的。一来,他可能不知道其中缘由;二来,小莫病逝,他也一病不起,多日不曾上朝了。”
苏小莫安静听着,听到哥哥生病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华曌继续说道:“苏家父母亡故那天,下人也几乎都被遣散。我去打听过,说是曾听苏夫人说起一件事,关于苏清尘的。顾姐姐想知道吗?”
顾坤觉得华曌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话接了过去:“苏清尘此人,最是古板,跟他有关的事,想必也无趣得很。既然华公子卖关子,想必不是我所想的那些无聊的事咯。说来听听。”
“苏夫人说,苏清尘恋慕顾姐姐已久,所以无心娶妻。”
顾坤简直觉得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身上——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苏小莫听着,也觉得不对,娘亲怎么就这么管不住嘴,说出去让人听见了呢?
顾坤还没从顾姐姐的身份里抽离出来,所以一时间没有想到要跟华曌解释,反而是在愣住了之后大笑了起来:“笑死我了,怎么可能?他苏清尘那样的性格,真要有恋慕之人,也该是像小莫那样古灵精怪心思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我这种张扬跋扈天生对政治敏感的人?”
华曌侧头看了一眼顾坤,有些阴恻恻的:“顾姐姐是说,苏清尘会喜欢小莫那样的性格?”
顾坤闭嘴了,也不笑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华曌却已经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喃喃:“难怪,难怪他当初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顾坤意识到不对,立刻切换了身份:“陛下,巾帼书院开分院的事,乃是小莫的心愿,你心中可有人选?”
已经走到了宫道上,华曌也端起了帝王的架子:“言若云深得苏家真传,又有亡妹替他的错误买单,派他去,这事才好办。”
远处的御花园里,龚贤妃在带着自己的女儿踢毽子,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华曌突然说:“皇后想要公主吗?朕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苏小莫听得直翻白眼: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这是一臂之力的事吗?
顾坤也是哑然失笑:“臣妾有太子就够了,不必劳烦陛下委屈自己。”
华曌看了她一眼,才说道:“皇后总是深明大义的。他日,朕必助你达成所愿。”
顾坤和苏小莫都以为这只是华曌的客气话,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先前提到华曌派人暗中保护父母家人的事,苏小莫很是感激,不由得就跟着华曌飘回了他的寝宫里。
华曌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直到拿出当初苏小莫的那张“大圣遗音”的琴,神色才温柔了一些。
原来,华曌也是会弹琴的!甚至,琴艺极好!
也是,不然他当初收藏琴干嘛呢。
苏小莫在边上飘着,也听着华曌弹唱着。
这唱的词,好生熟悉啊。
“发迹在渝州,抄得灵巧起高楼。二十年来如一梦,堪愁,城外江水空自流。知我谓心忧,寒暑贫富未敢休。华夏儿女不独照,日月,千里江山自在谋。”
华曌唱完,还拿出了那张轻飘飘的纸,有些贪恋地,抚摸着纸上的字迹。
那是苏小莫亲笔写下的瘦金体,字体遒劲有力,大概是她回光返照之际留下的墨宝。
但是这词嘛,华曌轻轻笑了,还真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实在是有些牵强堆砌了。
苏小莫叹了一口气,华曌的心意,自己是知道的。可是,一步错,步步错,自己终究无法回应他的深情,也无法直视他的算计。罢了,有缘无分而已。
华曌放下了纸,却唱起了另一首词。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一曲,把苏小莫唱沉默了。
华曌弹唱毕,自己还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这本是亡国之君的词,想必不太适合我。是吧,小莫?”
苏小莫一惊:难道华曌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是华曌收起琴,从苏小莫透明的身体里一穿而过,可见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苏小莫突然有些难过,不知道为何。
新政推行的第九年,蛮族卷土重来,再次举兵。
华曌问了满朝文武,最后却只有言罗老尚书出列,请求带兵前往。
他满头白发,即将致仕,华曌驳了他的请求。
当天夜里,顾坤受命,欢天喜地地奔赴了战场。
那么远的地方,苏小莫无法跟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姐姐一身戎装,意气昂扬。
真好啊,当年的鲜衣怒马,如今她终于要去实现她的梦想。
前线捷报频频传回,顾坤一举得胜,还奋勇直追,把那蛮族老巢都给端了。
华曌很高兴,这意味着多年不曾启用的商道,终于有机会再次通畅了。
顾坤知道华曌的意思,短暂休整后再度出征,这一次,夏朝成为了进攻方。
一直打到了很远的地方,站在山上甚至都能看到邻国的街市了,顾坤停了手。
可是停战以后,顾坤并未回朝,而是留在了那边,主持着商路的建造。
太子如今在苏清尘的教导下,很有长进,俨然已经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模样。
华曌很是欣慰,也许,自己也能做一些想做的事了。
可是平静的日子并不多久,顾坤的噩耗传来。
皇后征战多年,积劳成伤,不治而亡。
顾坤到死,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她的孩子。
顾坤的尸身运回京时,皇后薨逝的消息已经昭告了天下。
几乎和苏小莫的死不相上下,也是举国哀痛的场景。
顾坤的谥号,平阳昭皇后,以军礼下葬,并未入皇陵。
苏小莫知道,这是顾姐姐想要的结局,华曌成全了她。
可怎么就是觉得,平阳昭这个封号,有些熟悉呢。
奇怪,想不起来。
而苏小莫自己,谥号还是宸衷,只是加了一个德字,可真是万变不离其宗啊。
顾皇后身死以后,华曌渐渐让权,年少的太子慢慢主政。
而边境那边,顾乾主动请缨,前往镇守,临行前和永乐和离,留下了一个孩子。
苏清尘拖着病体,一力辅佐太子,直到王权完全交接,这才抱着皮影含着笑意离世。
他死时,杜子腾早已换回了苏姓,认祖归宗。那孩子成长得很好,继承了苏清尘得学识和苏小莫经商之道,混得风生水起。可是直到苏清尘生命的尾声,他都一直记得苏清尘得吩咐,从未叫过他一声父亲。
华曌的晚年,过得不太好。他已经完全致力于修道,想尽办法去复活苏小莫,成全自己心里的一点妄念。当然,这事儿办不成,也行不通,他也终于在长期试用丹药之后暴毙,如愿跟苏小莫合葬。
不过合葬的事,苏小莫无法知道了。因为她在华曌身死的那一瞬间,就被抽离了这个时空,回到了21世纪,回到了自己默默死去的床铺上。
唯一不同的是,无名指上杜夜枫曾经作为定情信物的那枚弯弯绕绕的戒指中间,多出了两个叠在一起的小小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