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分(四)
且不说飞花楼的态度令人生疑,就是天子的旨意,也未免太及时了一些。
事后跟苏清尘提起,不出所料,自己的这个计划没有得到认可不说,还被他骂了一顿。等苏清尘骂完,他才心平气和地解释给苏小莫听:“圣上的侍卫,明明就在我们身边。你说话做事,怎么就不能多想几步?侍卫们名为保护,实质上也是在监视。你今年也才八岁,行事作风,不知收敛……如今圣上算是无意中帮了你一把,但也难免会起疑心。若是知道你身份该如何?若是天家要你进宫又如何?你想过没有?”
苏小莫被骂得像个鹌鹑,一句话不敢反驳。
末了,等苏清尘气消了,苏小莫才问道:“哥哥,你知道飞花楼现在的东家是谁吗?我总觉得此人行事,让人捉摸不清……”
“无从得知,神秘得紧。你也别去打探了,没结果的。”
“好吧……那,那哥哥,如今圣上都已经五十好几了,应该不会召我这个小丫头进宫吧?”
“你也知道怕了?圣上也许无心为自己……但是太子今年十五岁,又是圣上独子,若真是有心,我们避无可避……”
“十五岁?那不是跟华大差不多?”
“说起来正巧,是跟华大差不多年岁……”
“华大也姓华呢!”
“圣上的侍卫,他这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许是圣上赐的皇姓吧。你看他那名字那么敷衍,跟皇家应该扯不上关系的。”
“哦,那倒也是。不过退一万步来说,我就不能自己早早找人定亲吗?这样皇室还能明抢?”
“可是胡说,婚姻之事,如何儿戏?你就为了不入皇家而跳别的火坑吗?”
“啊,要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就好了,嘿嘿。”
苏清尘脸色十分难看:“倒不如想想,如何让皇家歇了这份心!你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我才不要想,我还是个孩子啊!”
苏清尘无奈:“所以小妹你啊,记住了,以后做事,多想一想!就算将来瞒不住,也是宜迟不宜早的。”
“知道啦!”说完苏小莫就跑路了。
虽然苏清尘说华大他们是圣上的眼线,苏小莫却并不怎么防备着他们,不仅不防备,甚至走得还挺近。
自己这一世的爹爹,一生为官清正廉洁,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昭,并无不可示人之处。
自己嘛,收敛一点好啦,嘿嘿。
又过了一个月,苏小莫管家理事算账的课程也终于结了业,目前只有琴艺方面还在认真学的苏小莫,觉得自己好像清闲了下来。
这天,顾乾又拉着顾家姐姐过来暮色铺子,说确定下来了,乡试一过,顾家就要搬去京城了。
距离八月,还有两三个月,苏小莫心下一动,马上就开了口:“顾姐姐,都说你骑射好,你能教我骑马吗?”
顾坤笑着打量苏小莫:“你?这么个小不点儿,马背都爬不上去吧?再说,我去哪里给你找适合你的小马?”
苏小莫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少来,顾姐姐你可是五岁时就开始学骑马射箭的,打量我不知道呢。”
顾乾虽被隔在屏风外,耳朵却是好使得紧:“就是!阿姊自己那时候也爬不上马背呢,还是父亲抱上去的。苏小妹别担心,我可以抱你上马啊!”
“呸!我五岁学骑马的事,你又知道了!多大的人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要你抱人上马?人小莫自己有哥哥,他苏清尘自己抱,轮得到你丢人现眼,滚一边儿去。”
被血脉压制的顾乾,只能闷不做声了。
说来也是赶巧,几人正说着呢,言如玉也来了铺子。倒不是为了买东西,纯纯就是过来玩儿,一听苏小莫要学骑马,立马表示,自己家里正好有合适的小马驹,也有马场,欢迎两人随时去。
苏小莫脸都笑烂了,飞快答应,生怕顾坤拒绝。
于是,几人聚会的地点,就从暮色转移到了言家的马场。采薇送几人出门时,还颇为感伤:“热闹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苏小莫落井下石:“不,你还有铺子要看啊,采薇掌柜!”
采薇气死:“快滚!你别从马上摔下来才好!”
苏小莫在顾坤和言如玉两人的教导下,很快就能独立骑马行走,不用别人牵着缰绳了。可等真的跑起来,苏小莫才体会到骑马的痛苦。
那天晚上,整个苏府都被苏小莫的魔音硬控:“哎哟,我的腰……”
“姑娘,小孩无腰!”
苏小莫都顾不上纠正她,是无“夭”,“夭折”的“夭”,不是无“腰”:“啊,我的屁股……随香你快看看,是不是裂成几大块了?”
“姑娘,你快别嚎了。公子和歇在他屋子里的华大可都能听见呢!你也不脸红!”
“我不脸红,我眼红啊,疼得呀!”
“要不姑娘你还是别学骑马了,咱们文臣之家,犯不上学那俩将门千金的风范啊。”
“不,我要学!我要是学不会,那今天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随香没好气:“啧,这不自找的嘛!”
趁烛却不赞成:“姑娘一直教导我们要做有始有终的人,我看姑娘自己也做得很好。”
“就你那死心眼子,跟公子学来的吧?还真是一点没跑偏啊你!”
结果第二日,苏小莫颤抖着双腿,扶着老腰,正准备出门去马场的时候,随香脸色苍白地表示她可能得了病,暂时不陪苏小莫去了。
这,昨晚上还在气势汹汹训苏小莫的人,怎么突然就病了?
一问症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连一向少言淡定的趁烛都有些着急了:“姑娘,要不我去请徐大夫来看看吧?”
“不,不许去!”随香拉着趁烛,死不撒手。
苏小莫突然灵光乍现:“你俩,别拉扯了,跟我回屋!”
……
随香大惊:“姑娘,你的意思是,我并不是生病要死了,而是来了葵水?而且这个葵水,每个女子都会有,每个月也都会有?”
“嗯,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所以我没事,是吗?”
“这事儿也是我考虑不周。采薇姨也一直是专注于教授我们技能,忘了教一些常识了。现在你都知道了,不用害怕啦。”
“那,那怎么只有我来了葵水?”
“趁烛也许还没到时候吧。这事儿本来也没有确切的时间,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都有可能第一次来葵水。”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哦,原来是这样啊……”
“随香你去找采薇姨,她那里应该备有月事带的。”
随香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偷偷摸摸攥着一个小包裹回来了。
“诺,姑娘,月事带!这怎么用啊?”
苏小莫一看这东西,十分汗颜。说是月事带,不过就是一个棉布缝制的口袋,里面装着草木灰和一些干草!
这玩意儿怎么能用呢?苏小莫摆摆手,带着两个丫头就去找采薇了。
苏小莫提出,要做新的月事带。虽然外面还是棉布缝制的口袋,但是里面夹的,得是缝好的层层叠叠的棉花。用完以后,棉花拿出来处理掉,棉布口袋得放开水里面煮烫,然后经过暴晒才能二次使用。
采薇听完,还来不及发表感想,随香先开了口:“姑娘,这种东西,怎好用厨具煮烫啊?还有,阳光暴晒,那不就得放太阳底下吗?让人看见可怎么好?”
“哦,我刚刚就想说了。月事也好,葵水也罢,称谓或许不同,但本质上都是我们女子身体逐渐走向成熟的标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必遮遮掩掩。”
“可,这可是污秽啊!”
“污秽?什么污秽?男子们认为这是污秽,不过是想要通过女子无法避免的生理状况来打压女子罢了。难不成,他们的母亲不来月事?不来月事又怎么会有他们?何况,男子一样也会有无法避免的成长标志,他们还会遗精跑马呢,怎么不说他们污秽?这一点上,男子短视又卑鄙,我们可不能中他们的圈套来怀疑自己啊!”
随香大惊失色,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姑娘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趁烛却还是没忘记自己账房先生的职责:“可是姑娘,按照你说的方法制出来的月事带,成本真的很高,而且棉花还只能用一次……”
“少量的金钱,换取身体的健康,不难选,很划算。”
采薇点头:“是这个理。夫人先前因为妇人疾病,拖了这些年,直到去年,徐大夫才说算是彻底养好。姑娘是对的,少量的银钱,换一个健康的身体,划算!我这就去做!”
“采薇姨姨,到时候做三种尺寸的吧。量少的,做小一些,棉花也薄一些。量正常的,做你们平常的尺寸,里面的棉花确保每天两个还不会遗漏。还有一个加大尺寸的,用在夜间,棉花也做厚实一点,免得弄脏了被单,不好清洗。”
“嗯,我知道。”采薇点头应下。
“还有,做这个的人,手一定要用药水洗净。就连用的干净的棉花和布,都得先用药水煮烫一遍。”
门外,送完苏清尘后折返回来准备接苏小莫去马场的华大,一闪身,躲进了东厢房,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采薇出去忙去了。
苏小莫也带着俩姑娘回了西厢房。
趁烛又问道:“姑娘,这一层层的棉花堆叠,不热吗?”
“肯定会热的,但是没办法啊,工艺达不到,材料做不好。我……”
随香安慰道:“姑娘已经做得很好了。棉花再厚实,那也比干草舒服,比草木灰干净啊。”
“草木灰其实很干净的,只是看起来有些埋汰罢了。”
“那姑娘,我们今天还去马场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随香你别去了,月事期间,你尽量少做运动,也不要沾生冷,注意一些吧。”
“知道了,姑娘!”
“华大哥哥,我们走了!”
于是,这个季度里,暮色铺子里上的新品,就是月事带。
这东西一经推出,颇受官家内眷的青睐。可惜,全都只是偷偷过来下订单,没有一个人光明正大地来店里买。
苏小莫叹口气,道阻且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