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霜降(一)
“我站在这里多时了,你们两个人四只眼睛,愣是没发现我。”顾坤笑嘻嘻地走过来。
“还得是你,这一身隐藏踪迹的本事,天生就该去军中为国效力。”
“这个啊,我倒是不指望了。我刚听你说你的新铺子,还有歌舞?”
落盏笑着接话:“娘娘,不止呢。姑娘说,还有妆发这些呢。”
“哦,那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呢?”
苏小莫成竹在胸:“飞花楼啊,那里可是人才济济呢。先前只有一个铺子,收容不了太多人,现在有新铺子了,自然可以多收一些。而且我已经跟人东家商议过了,凡是在我铺子里做工,满了一定年限的,东家返还人家的身契!”
顾坤一听,也是两眼放光:“那岂不是,以后就自由了?想不到那东家还能有如此开明的胸襟!”
苏小莫一脸诡异地望着顾坤:“顾姐姐还不知道那东家是谁?”
“我从哪里知道?不过不重要,他能救女子性命在前,又能放她们自由在后,我认定他是个好人就行了。”
苏小莫笑着点头:“对,你的认可很重要的。对了,顾姐姐,今天没在宫里养胎,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顾坤愣了一下:“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你了?瞅你,多没良心啊。”
是夜,皇后寝宫之中。
“陛下,臣妾实在是无法对小莫妹妹提及此事……要不,再等等吧,等到她九个月了再说,可以吗?”
“她很快就会收到杜夜枫的信,最多也只能再瞒几天,没有意义的。”
“陛下,七活八不活,臣妾担心小莫妹妹一时担忧心急,出了事……”
华曌叹气:“那再等等吧……”
帝后不忍心,怕苏小莫有个好歹,却有别人生怕苏小莫不知道杜夜枫的无能,兴冲冲去报信了。
“小莫,近日可有收到边城来的信?”
不对啊,哥哥可从来没有关心过杜夜枫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小莫不解,没有回答。
落盏倒是机灵:“再过两天,姑爷的信应该就能送到啦。”
“哥哥,可是边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前几日,边城送来的情况汇报,说是今春没有雨水,怕是要闹旱灾了。那杜夜枫也是,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就火急火燎得跟朝廷求助。”
“西北干旱,不是小事。若是春种无法进行,那秋季就没有任何收成。”
“可现在还是夏天,没到秋季呢!遇事不会自己先行尝试解决,推脱责任倒是快!杜夜枫这种人,实在难堪托付!”
“我知道哥哥疼我,总想给我最好的,就算夫婿也是。可是哥哥,在小妹心里,他就是最好的。如今我们夫妻一体,哥哥可别再说这些让他误会的话了。”
苏清尘一噎,说不出话来。
“哥哥既说春天没有雨水是小事,可是有解决之法了?”
“《史记》中曾提到一种井渠,尤其适用于干旱荒漠之地。那杜家小子读书不多,自然不知。落盏,拿笔墨来。”
落盏乖乖捧来了文房四宝。
苏清尘下笔如有神助,飞快画好了一张简单的结构图。
苏小莫伸着脑袋过去一看,惊呼出声:“坎儿井!”
“小妹知道这个?”
苏小莫一拍脑袋:“知道啊,之前在书上还学过呢。我这死脑子,关键时刻是一点用没有啊。”
苏清尘伸手摸了摸苏小莫刚被拍扁的头发:“小妹事多,如今又身子不便,没想到也是正常的。”
“可是哥哥,就算现在献图给圣上,马上就开工挖凿,在人工财力都有保障的情况下,不用来回返工的情况下,最多能赶上明年春种,解不了边城百姓的燃眉之急。”
苏清尘刚刚漂浮起来的心,倏地落了下去。
“还是需要朝廷拨粮,先把今年撑过去。所以,我觉得杜夜枫的决策没问题啊。”
苏清尘冷笑出声:“呵,如今你倒是看他百样好了!我的好处,你是一点看不到!”
苏小莫察觉到了苏清尘的不快,立马小心翼翼讨好:“还是哥哥这个方法更好。他那个,治标不治本。哥哥这个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已经被哄好的苏清尘,脚步虚浮飘飘然地走了。
回府的路上,苏清尘还在想,怎么让杜夜枫吃个大亏才好。
既然目前大家都认为应该拨粮防灾,那就是说,这粮草迟早都要去边城的。可是,是迟还是早,那可就有得操作了。
苏清尘想起,兵部尚书言罗之子,言如玉的兄长言若云,正好在自家父亲的提拔下,做了户部司郎中,好巧,实在是天助我也。
于是车马调头,往言府去了。
送走了苏清尘,苏小莫才意识到,昨天顾坤前来,是为着什么。
害,原来就是这个事啊。多看不起人啊,该不会以为我接受不了吧?
苏小莫心里乱七八糟想着,就提步从书房往正房卧室里去。可刚一抬腿,小腹突然一阵剧痛。
天娘啊,小家伙不会听见爹爹有事,就急匆匆要出来打我的脸吧?
这天晚上,华曌提前准备好的御医天团,终于是用上了。
华曌急得在顾坤宫里转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才好。
“陛下,您别转了行吗?臣妾有些头晕了。”
“那皇后就闭眼小憩一会儿吧。”
顾坤没好气地说:“陛下如此焦急,知道的,是您关心皇妹的安危。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莫妹妹肚子里是您的孩子呢。”
华曌转过身刚想说什么,就被太医们派来的小内侍打断了:“陛下,徐太医说,情况不太好。郡主早产不说,身子实在是虚弱。如今大量出血,只怕,只怕是……”
“说!”
内侍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怕是以后再难生育了……”
华曌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危及性命,那就好。”
看着华曌变脸,顾坤哑然失笑。
门外又有内侍来报,说郡主的兄长,今天去过郡主府。
华曌的脸上,阴晴莫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小莫戌时发动,直到卯时才终于诞下一个男婴。
好消息:生下来了,目前母子平安。
坏消息:子没有哭,气息奄奄。
苏小莫精疲力竭,特别怀念前世的医学,来人啊,我要剖腹产!
可惜没有剖腹产,苏小莫身下撕裂得厉害,呼吸都带着疼。但是没有听见孩子哭,她还是很担心,想要看一眼。
苏夫人抱着孩子,给苏小莫看了一眼,然后徐大夫过来扎了一针,苏小莫就昏睡了过去。
留下太医们,在华曌的生死压力下极力救治小婴儿。
是的,这孩子先天不足。巧合的是,跟苏小莫前世没有保住的那个孩子,一样的毛病——先心。
此时苏小莫还不知道,于是安然睡去。
苏清尘呢,作为妹妹早产的罪魁祸首,此时正罚跪在自家院子里。
其实苏家父母对他已经没了指望,也没说罚他,是他自己,在自我惩罚。
这一天,郡主府算得上是兵荒马乱,而在渝州城的随香家里,也是鬼哭狼嚎。
满头白发的婆婆,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及形象。
门外的路人,周围的邻居,全都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
随香抱着女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天娘啊,这个日子没法儿过啦!生意生意不好做,回家务农又没有地,吃了上顿没下顿啊,以后可怎么活啊……”
“婆母,到底是怎么啦?你别哭啊!”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都怪你,生了个赔钱货,让我家郝笃不快,这才被人伙着去赌钱!你做媳妇儿的,是一点也不管啊!我们郝家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郝笃去赌钱了?”
“你一心就扑在那个死丫头片子身上,相公的事都不知道吗?他被你气得,连这个铺子都输出去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
“这铺子,是姑娘给我的陪嫁!郝笃他凭什么输出去?”
“什么你的我的?你既嫁了进来,那就是咱们家的。一个铺子怎么了?郝笃拿了,那是没有把你当外人!你对他不闻不问,他生气却还是顾念着你们的情分的!你要是懂事,知恩图报,就该把东西都拿出来,贴补家用!”
随香想到了什么,抱着孩子就往后院跑。姑娘给的那个漆盒还在,但是里面的银票却是一张都没了。
“婆母,郝笃是不是把我的银票都拿走了?”
“你个丧门星!婆母教你的,你是一点不听是吗?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随香一着急,伸手去拉了郝老太太的手:“郝笃呢?他人呢?”
郝老太太一甩手:“你自己的相公,你问我?”
随香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被婆母甩开,身子一侧,重心不稳,直接被甩到了一边。
怕伤到孩子,随香两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小人儿,自己先是被桌沿磕到了腰,然后直直摔到了地上,一点缓冲都没有。
随香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先顾着被吓哭的孩子,在柔声哄着。
“你开口闭口就是自家姑娘,你家姑娘。你早就嫁进了我郝家,哪里还有什么姑娘?若你那姑娘真是好的,当时来看你,怎么连礼都没有备一份?你生赔钱货这几个月了,她也没说来问一声。还你家姑娘呢,那是郡主娘娘!谁还记得你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呵忒。”
郝老太太一边骂还一边咳出一口浓痰,吐在了随香脚边。
随香气得不行,也就回了嘴:“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不过是你们母子俩没从姑娘那里捞到好处,就想着方儿地从我这里抠银钱。今日是铺子要进货,明日是府衙要打点;这里要请客吃酒拉关系,那里要逛街踏青裁衣裳!哪里不是我掏钱来补亏空?怎么,你们家里是娶我进门以后才穷的?那你喝的是什么茶?穿的是什么衣?哪里来的?就你们这忘恩负义的德行,别说姑娘不搭理你们,就连我也看不上!”
“你看不上?那你还巴巴地嫁进来?我们郝家没嫌你年纪大,你倒还挑上我们的不是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是你,你嫁进来以后,铺子的生意也不好了,郝笃也不上进了。天菩萨啊,我们家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啊?”
围观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有说郝婆子不珍惜的,也有说随香忤逆的,众说纷纭,一时间不相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