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寒(一)
苏小莫也就不再纠结,直接落座:“什么事啊?”
“这不是学塾落成,眼看着就要开课了么?但是对于课业的内容,我跟陛下,意见有些相左。陛下呢,觉得琴棋书画,女子必学科目,而且他有现成的夫子,不用另外费银钱和人力。”
苏小莫瞥了华曌一眼,他还是正襟危坐,一脸平静。
“那顾姐姐你的看法呢?”
“我想着,既然是要女子进学以后科考做官,那必定是男子们学什么,女子就学什么啊。四书五经,君子六艺,都得给安排上!”
华曌抗议:“我什么时候不让她们学四书五经了?”
“所以,二位是在到底学君子六艺还是女子八雅上面出现了分歧?”
“对,陛下认为,君子六艺,没有必要学习,是浪费时间。我认为,琴棋书画不过是娱人之技,会坏了女子进取的心。所以,小莫妹妹,现在你的意见很重要!”
“那这个好办啊,就四书五经这种科考类的,为必修课。六艺中的礼,射,书,数,同样必修。而剩下的乐和琴合为一科,和棋画御一起,作为选修课。如何?”
“必修?”华曌转过头来。
“选修?”顾坤满是惊讶。
“必修课除开这些以外,我还想加一个,就是武术。女子入仕,千辛万苦,将来面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自不必说,可若是有人背地里下黑手,我还是希望她们能有自保之力。”
华曌不太认可:“我治下,从未出现过这种事,将来也不会有。”
“与其指望别人的保护,不如自己本身够强!”
顾坤看着意见不同的两人,笑嘻嘻地附和:“我赞成习武!”
“皇后!”
顾坤被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
但是苏小莫勇啊:“我们三人不是在正常讨论课业内容吗?怎么你还端上架子,不让人说话了呢?!”
顾坤见有人撑腰,立马又挺直了腰板:“就是,说好自由讨论,各抒己见的。”
华曌无奈,只好收敛了气势,表示认输:“好,你们两票,那就加上武艺必修课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那些学子,不一定吃得了学武的苦!”
苏小莫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顾坤:“顾姐姐,那些学子,都是什么人啊?”
顾坤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人,自然是那些王公大臣们家里的千金小姐呗。”
“就没有平民家的小女娘?”
“有几个商人家的小姑娘,想也知道,在一堆官家小姐里,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我们这个新政,不就是为了给平民女子们多一条路吗?”
顾坤语重心长:“小莫,若是不让朝臣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算陛下再如何大力打压反对的声音,我们再怎么费尽心力支持,这个新政都只能是昙花一现。为长久计,目前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苏小莫虽然不懂政治,但是多少懂得一些人心,于是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下来。
顾坤有意开解,于是岔开了话题:“你知道愿意来女学做院长先生的是谁吗?”
“听这意思,这人我认识?”
“不只是认识吧,早些时候,应该熟悉才对啊。”
“你这神神秘秘的,又是早些时候,又是应该的,是谁呀?不会是苏清尘回京了吧?!”
“想什么呢?人家苏清尘现在在边城挖井呢,怎么可能回京?!来做院长的,是新科状元文举!”
“新科状元?文举?啥时候又开科举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文举吗?他能够得中状元,脱离商贾身份,你不该为他感到高兴吗?”
“脱离中底层阶级,我自然是为他高兴的。要不是顾姐姐你说起,这事儿我竟然一点不知道!亏我还一直跟他家做着生意呢,怎么能忽略合作伙伴这种大喜事呢?落盏,回去了记得提醒我,给文家备一份贺礼!”
顾坤脸色古怪,吞吞吐吐地:“要不,你这贺礼,还是先别送了吧,免得惹些闲话。”
苏小莫不解:“这又是为何?”
顾坤瞄了华曌一眼,略有些委婉:“陛下钦点状元时,随口问了一句婚否。可文状元啊,以为陛下要替他张罗婚事,吓得不行,口不择言地说娶妻当如郡主……”
“郡主?哪个郡主?不会是我吧?”苏小莫还在开玩笑。
顾坤扯出来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就是你啊。”
苏小莫笑不出来了:“可我跟他见面时,年岁尚小,不应该啊。”
“他说他钦佩你的所作所为,大概是把钦慕误以为是爱慕了吧。不过反正你跟杜侯爷还没和离,他这话说得也确实不妥了些。现下,他也是为了全他曾说过的话,才愿意进学塾做先生的。”
“不是院长吗?怎么又是先生了?”
“他说他资历尚浅,不配做院长,就给拒了。可是新学塾这事儿,原本就是个烫手山芋,也没人愿接啊,陛下就给了他院长的实权,没有给那个名分。”
苏小莫恍然大悟:“哦,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
顾坤却又转移了话题:“小莫啊,你说要增加一个武艺的学科,那教学的夫子,你想好人选了吗?”
苏小莫低下头:“我身边是没人能胜任的,要是言姐姐还在……”
顾坤立刻打断了她:“我这里有一个人选啊,你和陛下听听,看合不合适。”
苏小莫抬起头,眼睛都亮了起来:“顾姐姐,你说。”
“宋嬷嬷。我觉得,非她不可!”
苏小莫都愣了:“宋嬷嬷?”说着还转过头,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人,“可她不是你的奶娘吗?”
顾坤笑嘻嘻地:“小莫,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嬷嬷原本就是我母亲的武婢,后来才做了我的奶娘,跟着我进了宫来。她啊,武艺好着呢,这些年在宫里,也没忘记时时锻炼。”
苏小莫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华曌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说到刚刚被顾坤提起的苏清尘,眼下正灰头土脸,奋发努力——真的在挖井。
当初短兵相接的一战,加上这年的旱灾,边城算得上是百废待兴。
他刚到边城,就看见了这里的景象。草木,没有;荒漠,大片。苏小莫送来的赈灾银粮,虽然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但是眼神麻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且城中多是老弱妇孺,基本上没几个青壮年。
苏清尘知道,这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心里是更加坚定地想要给这里的百姓一个看得到未来的生活。
他赶紧去了驻军大营,拿着任命书,跟统领沟通了一番。
而这个统领,正好就是苏小莫来救场时用过的小将领。其人对苏小莫十分崇拜,连带着对苏清尘也十分客气有礼。所以苏清尘的建议,他全都听了进去且全力帮他一起执行。
军营里的兵士,个个上阵,全都在苏清尘选好的地点开工挖井。
可是荒漠上凿井,别的不说,大量的沙土,根本挖不出形状来。往往是前两天刚挖好的坑洞,一夜大风一吹,第二天就掩埋住了。而且挖井很有风险,井下的人也很容易被沙石埋在下面。
好在这年春天,雨水丰沛,沙土被打湿,就容易成型了。
这给了苏清尘新的思路:若是一边挖,一边用泥土混合碎石固定,应该就可以固定出井的雏形。
可是这个地方,别说碎石了,连个像样的黄土都没有,这些材料,全部得从凉州那边购买并且运输过来。
这是一大笔钱。
加上兵士被征用,也不能再用军费,人工也是钱。
苏清尘自己,捉襟见肘。边城的百姓,也是一贫如洗。
无奈,只好修书回京,请求朝堂支援。
华曌呢,因为女子进学一事,修建学塾,聘请夫子,购买文具,样样都要花钱。国库里还必须留有军备和灾情的备用金,现下也是拿不出钱来。
可他知道,这件事,也是必须要做的。天下女子的命运要管,边城百姓的死活也要管!
着急上火之时,想着四处转转,透透气,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郡主府的那扇门前。
华曌便想着,那就顺便邀请苏小莫出席新学塾的开课誓师大会吧,反正都已经过来了。
杜夜枫正好拦着苏小莫,想要跟她探讨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
东跨院的凉亭里,杜夜枫给苏小莫倒了一杯茶:“郡主啊,这萍儿已经入了府,却迟迟不与我圆房,你要不,帮我劝劝?”
苏小莫眯着眼睛,有些不耐烦:“侯爷这话说的稀奇。苏姨娘自愿为我父母守孝,我还要劝她别守了赶紧跟你这个没有孝道的家伙圆房?”
杜夜枫撇撇嘴,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可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可我已经跟你签了离婚协议,那还用得着我尽什么孝道?苏大人再怎么为国为民,我再怎么敬佩他的人品,那他也不是我的岳丈了啊。”
苏小莫无语,却笑了一下:“侯爷说得也是。那既然这样,苏锦屏也是你的小妾,她是否要为别人守孝,也是你们俩之间的事,你找我干什么?怎么,前夫哥再婚,还要请前妻姐帮忙吗?”
“这不是你和她关系好吗?所以想请你劝劝她啊。再说了,我同你之间,不是朋友吗?帮朋友一个忙,也不过分吧。而且错错跟着你姓,是要承袭你的郡王位的。说起来,我堂堂定远侯,膝下无子承袭,岂不是荒唐?”
苏小莫狡黠一笑:“是啊,瓶子与我交好,我也确实与她感情深厚,自然要尊重她的选择啦。而侯爷你,与我只能是泛泛之交,逢场作戏罢了,我为何要偏向你呢?”
杜夜枫都气笑了:“你分明就是妒忌!你妒忌萍儿比你更得我意,妒忌我俩情深甜蜜!既然你不愿意帮我,好啊,那你也别想我再跟你扮演什么恩爱夫妻!”
“侯爷慎言!你我做戏,我可是给了酬劳的。你所谓定远侯的体面,作为交换,也是我在帮你撑着。你若是不愿做戏,你的所有开支,你想要护着的美妾,可都堪忧。侯爷,三思啊。”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要推行女子进学一事才不能与我和离。既然不能和离,那就还是夫妻!夫为妻纲,你本来就应该为我做贡献!你要为天下女子谋权益,那我要为我自己谋一谋,有什么问题?你要帮那些低贱出身的女子,可是你自己的事!天下女子,除了萍儿,谁又跟我相干?大不了,扯下脸皮,闹出去,也是你的过错。”
“杜夜枫,你在用其他女子的命运威胁我,是吗?”
“是又怎样?你能奈我何?”
苏小莫直接扔掉茶杯:“给我滚!”
院里侍卫上前,一边一个,把杜夜枫架了起来,半拖半拽,将人挪走了。
杜夜枫一边不情愿地往院外挪,一边还在叫嚣:“苏小莫,你这样盛气凌人,哪有萍儿半分的好?你被嫉妒折磨得面目全非,你就活该孤独终老!”
苏小莫此时真的觉得,这不是前夫哥,这根本就是个前科啊!再想到当初自己终于嫁给他时的欢喜,真恨不得打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