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立秋（三）
这条消息很重要，让苏家父女知道了天子派的军队大概何时能到达凉州进行支援，也终于把相应的计划落实到了时间节点。
书房里，父女俩人又开始商讨具体的细节。
“爹爹，如今你高调行事，已经让州府放松了警惕。这是好事，而且，我的想法呢，是你继续用这种高调的方式去微服走访，到边城吸引付辛仁的注意力。”
“那莫儿你……”
“我跟着你进城，去找杜夜枫拿付辛仁的罪证。”
“不行，太危险了。罪证我去找，你就在家里等着接应圣上的亲兵！”
“爹爹，虽然我们现在只是根据账目怀疑付辛仁有鬼，但是那个边城，分明就不对劲。账目上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一定得进城找证据。”
“所以啊，我去就行了啊。你不能去！”
“不，爹爹，你现在的行踪，全都暴露在州府的目光之下。就算你进了城，付辛仁也早有防备，怎么可能让你拿到证据？”
“那你呢？你进去了怎么找杜夜枫？付辛仁知道你们定亲的事，我一旦进城，只怕他对杜家小子更是防备，你去哪里找他拿证据？”
“要是我找不到他，也要找到能说出实情的百姓！不管是他付辛仁贿赂上官，还是他倾吞军饷物资，或是他赋税造假，但凡能坐实一项罪名，都能让他下台！这样才能还边城一个太平啊。”
“不行。那边城，州府这边城里的人都知道只进不出，如今也没有人会进。你如何进去？若是盘查，你如何应答？”
“爹爹，我想好了的。但是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反而会因为担心我顾忌我而露出马脚，到时候就不利了。”
“你不告诉我具体的计划，你要我怎么放心让你去？”
“爹爹，你就信我一回吧，求你了……”
苏添选把头别向一边：“你不要对我撒娇啊，没用的。我不同意！”
“我同意！”苏夫人从外间走进来，掷地有声地说，“我相信莫儿，一定能做成，也一定能安全回到我身边！”
“琼妹，这事儿实在太危险！若是我去，付辛仁肯定顾忌我的官身，不会拿我怎么样。可是莫儿……”
“所以你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什么都拿不到，不是吗？”苏夫人很是坚定，望着苏添选，“阿选，你说你不为百姓做点什么就寝食难安，莫儿是你的孩子，她也一样啊。让她去吧，相信她，好吗？”
“这件事非同小可，一点差错，命都没了，我不能拿莫儿去冒险！”
“爹爹，若是我的一次冒险，换回边城百姓的安居，我觉得值得！”
苏小莫其实心里想得是：前世我死得窝囊又没有意义，这一世，就算死，也总得做成一件有利于民的事。
“莫儿，你是要以己身换他人太平吗？”
“若是能换，我觉得值得。何况，我不一定就会遭遇不测啊，爹爹你能不能乐观一点，相信我一点？”
“可你若是被付辛仁认出来……”
“他之前也就远远见过我一次，那时我才八岁呢，认不出来的。”
苏添选再次把头别开，扬了扬脖子，艰难吞咽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好，我答应你。”
“多谢爹爹成全！我跟你保证，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六月下旬的某一天，惠风和畅，阳光明媚，苏添选那一架招摇的马车，远远地向着边城城门驶来。
守城门的兵士，似乎早就知道今天有人要进城，个个穿戴整齐，站得笔直，一副强兵良将的模样。
马车快要驶进城门的档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穿着脏兮兮棉布衣裳的姑娘，跟在了马车后面，就打算要跟着混进城去。
“站住！”
那姑娘立时站着不动了，脸上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军爷，怎么啦？”
“怎么啦？你谁啊？进城干什么？”
姑娘点头哈腰地：“我就是前面那马车一家的啊。”
“一家的……你知道那马车上是谁吗，什么亲戚都敢攀？！”
“那自然是贵人。我哪儿敢跟贵人攀亲戚啊，我就是他们家的仆从，走得慢，这才没跟上。”
“贵人，什么贵人？编不出来了吧？你这姑娘，老实交代，进城来干嘛的？”
“我真是马车上一家的。哎，军爷，别拉我啊。哎，军爷，怎么还绑上啦？放开我，放开我！我真是马车上一家的，告诉你们，对我客气点儿！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哎，你们把我带哪儿去？不是，军爷，我错了，我就是过来投奔亲戚的，我亲戚是……”
那几个兵士一边推搡着姑娘往前走，一边大声笑骂：“你现在是投奔亲戚的了？晚了！看你虽然蓬头垢面的，还有几分姿色，带回去洗刷洗刷，献给付将军，也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机缘。”
姑娘好像吓懵了，半晌没作声，兵士又笑起来：“你接着编啊？怎么不编了，现在知道害怕了？哈哈哈哈……”
杜夜枫今天巡视回来地有些早，一到营地就听下面的人说又给付将军物色到了新的姑娘，让杜校尉去帮忙查探一下底细。
这事儿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时不时就要上演一次。早先自然是轮不到杜夜枫去查探底细的，可自从杜夜枫献计让付辛仁拿到了更多朝廷的军饷物资，得到了付辛仁的看重，这差事就落到了杜夜枫的头上。
杜夜枫心里神烦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每次查探也不过是敷衍几句，走个过场，心里祈祷了无数次，来个真正的刺客吧，杀了付辛仁那个禽兽就好了。
其实杜夜枫一开始还是很认真想过要救那些女孩子的，所以就谎报说来历不明，不能亲近。本以为付辛仁会放人回去，没想到他直接下令把那姑娘赏给了兵士，最后被凌辱致死。亲眼见过那个女孩子的下场后，杜夜枫就只能敷衍了事了，被付辛仁那个禽兽宠信，好歹还能留一条命。
于是杜夜枫顶着一脸的不耐烦，进去就看见了被绑成一团坐在地上的人，一个他朝思暮想却联系不到的人——苏小莫。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并没有躲过身后跟着进来的下属。
杜夜枫那一瞬间，CPU都快干烧了，然后飞快镇定下来，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属上前扯下苏小莫嘴里的布条，退到了一边。
这下子，轮到苏小莫的CPU被烧了。
怎么了，他不认识我了吗？不对，他肯定是怕别人看出什么来。
苏小莫低下头，怯生生回答：“谢，谢招娣……”执笔啊，把你名字借我一用啊。
“哪里人，多大了？”
“江州人，今年十五了。”执笔啊，把你的籍贯也借我一用啊。
“进城干什么？”
“进城投奔亲戚。”
“什么亲戚，家住哪里？”
“我来投奔我舅舅，他早年过来这边经商，是个做瓷器生意的。”
“胡说，我们城里，没有做瓷器生意的！”
旁边的下属，轻轻在杜夜枫耳边说：“早些年是有的，不是被劫道了吗？”
杜夜枫清了清嗓子：“行吧。谢，谢招娣，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我的未婚妻？”
下属大惊，立马就想出去禀告付辛仁。
杜夜枫拦住了他：“不必了，我自会带着她去见将军的。”
说完又对着苏小莫：“谢招娣，你愿不愿意，跟了我啊？”
苏小莫大惊失色，蠕动着身子往杜夜枫这边靠：“将军，将军，我不愿我不愿，你放我回去吧，放我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杜夜枫伸手抬起苏小莫的下巴：“不好，我现在对你，很感兴趣。来人，伺候这个姑娘洗漱干净，我等着带她去见将军。”
苏小莫被进来的几个婆子拖走的时候，还在用忧伤哀怨的眼神死盯着杜夜枫不放。一直到看不见人了，苏小莫才卸下力气，亲娘哎，真是用了我毕生的演技。
下属到底还是在杜夜枫过来之前就将此事汇报给了付辛仁。
付辛仁有些头疼。一个苏添选，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怎么这城里还扎推来人？而一听说来的这个女子长得像苏小莫，付辛仁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可太巧合了，听说苏添选这次是带着家眷出行的，苏小莫肯定就跟着他在凉州。那会不会就是苏小莫摸进了自己军营？付辛仁觉得很有可能，又觉得不太可能。饶是之前见过的武将家的女儿，也没有行事出格到这种程度的。
付辛仁决定等人到了再看看。
杜夜枫带着苏小莫进付辛仁在军营里的营帐时，付辛仁还在装模作样地看文书，其实心里还一直在思考这个擅自进城的女子的事。
“付将军，人我带来了。”
付辛仁起身，假意迎了迎：“杜校尉辛苦。怎么今日亲自送过来了？”
杜夜枫行了一礼：“将军，实不相瞒，属下有事相求。”
“哦，说来听听。”
“属下，属下想请将军将此女赐给属下。”
“杜校尉，这是说哪里话。只是，杜校尉啊，军中分赏女子，你不是一向不感兴趣吗？这个，有什么特别？”
“实不相瞒，这个女子，有我未婚妻几分模样。”
“哦……”付辛仁这才仔细打量起苏小莫来，因上次只远远瞧见过苏小莫一眼，且那时她才八岁，尽管眼前这人，眉眼处能看出几分相似，可付辛仁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不是苏家的那个大小姐。
付辛仁点点头：“嗯，是瞅着有几分意思。怎么，杜校尉对其他女子没有兴趣，是因为对苏小姐情深不移吗？”
“苏家小姐，待我很好，送我入学又给我请武师傅，属下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只是感激吗？”付辛仁意味不明嗤笑了一声，“罢了，杜校尉既然对这女子有兴趣，我也不好夺人所爱，赏了你就是。”
“多谢将军！”杜夜枫再行大礼。
“对了，杜校尉，如今苏尚书已经进城安置了下来，想必明日就要四处走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