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小满（四）
三月底，天子圣旨降下，册兵部侍郎之女顾坤，中书令之孙女为太子良娣。
苏小莫连夜给顾坤送去了践行礼——一套金石头面。这也是苏小莫铺子里这个季度的新品，名为“宫”的一系列头面首饰。
“顾姐姐，你这一走，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啦。”
“那你也进宫来，太子正妃不是还没有人嘛？”
“不了不了，婉拒了哈。再说，我还小呢。”
“那中书令的孙女，也只比你大一岁，不也进宫了？”
“天娘啊，禽兽！”
“你说话可小心点儿吧！”
“顾姐姐你才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小莫是路人。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哎……”
夏历四月初一，东宫热闹非凡。这日先进宫的，是两位良娣。初二日，六个良媛也纷纷进了宫。
苏小莫站在宫门外不远处，看着络绎不绝的车队，突然有些emo。
这光鲜亮丽热闹非凡的背后，又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无奈和血泪。
朝臣们也跟着天子行事，都开始为自家小子张罗起亲事来。
可要论风头，还是新科状元苏清尘最甚。
苏夫人这时不时的，就被邀请到人家府里做客，有时也会带上苏小莫去混吃混喝。
但苏小莫历来讨厌繁文缛节，也不愿跟官家小姐们为伍，去过两次后就再也不去了。
因是殿试钦定状元，也就不再有公示期，苏清尘直接进了翰林。
第一天去上值，苏小莫站在马车边送他。
她笑眯眯地递给苏清尘一个盒子：“恭喜哥哥状元之喜啦。”
苏清尘接过来，打开了那个砚台形状的盒子，一股松柏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给它取名为，岁寒，是柏籽做的。哥哥喜欢吗？”
苏清尘原本的紧张，瞬间放松了下来，笑了：“小妹送我，自然喜欢。”
苏小莫就背着手，昂首阔步往门里走去，嘴里还大声念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苏清尘刚入翰林院，每日也是忙个不停。
这天，苏夫人把苏清尘叫到正房，说是有事相商。
苏清尘敏锐察觉到这就是要谈自己的亲事了，于是把苏小莫也拉了去。
苏夫人开口：“如今太子殿下的亲事已经尘埃落定，你也该考虑考虑了。我这些时日，把京城贵女基本都看了个遍，也有几个略微中意的。尘儿，你怎么想？”
“儿子刚进翰林，公事繁忙，也在努力融入，实在是无暇考虑儿女私情……”
“那定亲的事，你是不愿意咯？”
“母亲，儿子现下确实……”
“那行，定亲一事，就再议吧。那我给你安排两个通房丫头，负责你的饮食起居，总可以吧？”
苏小莫笑起来：“娘亲说得怪委婉的呢。家里仆从向来可以负责哥哥的饮食起居，又何须再安排人手？娘亲就是想让人家来教导一下哥哥闺房之事。”
“莫儿，你还小，张口闭口就是这些，也没个遮拦！”
“我是还小啊，可哥哥也不大啊。这才十五呢，身体刚刚发育，哪里需要这些？！会影响哥哥长身体的。”
“那人家都这么过来的，怎么没见影响？”
“可是，历来如此，不代表就是正确的啊。我看啊，哥哥十八岁再定亲也不迟，二十岁弱冠了再成亲也正好。什么通房也不要了，爹爹也没有通房啊，咱们家以后都不要通房得了。”
苏夫人无语，只好问苏清尘的意思：“尘儿，你也这么想？”
“母亲，小妹所言，句句都是儿子的心声。”
“你也要拒绝我一番好意？”
“哎呀，娘亲，可千万不要好心办坏事啊，咱就尊重哥哥的选择嘛。”
“罢了罢了，不愿就不愿吧，今天就当我没说过这事儿吧。”
苏小莫开开心心扑到苏夫人怀里，吧唧在人脸上亲了一口：“娘亲最好啦。”
“都这么大了，还这么黏人，羞不羞的啊你！”
从正房出来，苏清尘抬步就要跟着苏小莫进西厢房。
苏小莫顿了顿：“哥哥有话要说？”
“嗯。”
“那我们去亭子里吧，让随香拿点茶叶，拎上开水。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
“好。”
在亭子里坐下后，还是苏小莫先开口：“哥哥不会怪我搅乱了你的私事吧？”
“怎么会？我把你拉上，就是为了帮忙说服母亲的。”
苏小莫笑道：“就算你怪我，我也要搅黄这事儿。”
苏清尘没来由觉得欢喜：“小妹也不愿看到我有亲事？”
“那倒不是。我刚刚跟娘亲说的，都是真的，太早接触这些事，不利于身体发育的，也不健康。”
苏清尘雀跃的心沉了下去：“那还是感谢小妹为我着想。”
“也不只是为你啦，也为我自己啊。若是哥哥能晚些成亲，我自然也可以晚些再考虑这些事嘛。”
苏清尘笑了：“那倒也是，一举两得。”
苏小莫手指翻飞，一丝不苟在进行泡茶的步骤。
苏清尘没忍住还是问了：“我听父亲说，你是异世之魂？”
“是啊，哥哥有什么想问的？”
“那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你原本那个世界的吗？”
“是我在那个世界学到的。但是哥哥你放心，这些东西，在咱们现在这个世界，也是原本就该出现的。”苏小莫笑着指了指手里那定制的茶具，“但是这个不是。”
“那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可以给我说说吗？”
“那边啊，男子女子都是要读书的，大家都是六七岁正式进学堂。贫困地区的学堂不收束脩，还能供应午餐。朝廷也出文规定了，每个人都必须读满九年。”
“你的世界那么开明，那么好吗？”
“嗯，是很不错。哥哥你别看我来这里从来不读圣贤书，但是我在那个世界，也是整整读了十六年的书的。只是我们学的东西，跟你们的不太一样哈。我们要学汉语，算术，外语，历史，地理，政治，物理，化学，生物，好多科目的。”
“所以小妹你才懂那么多！”
“但是我学的浅显，很多也都忘了……”
“那，小妹，那边的男女成婚，也是不一样的，对吧？”
“当然不一样啦。那边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可以自由出入，人们也都是自由恋爱结亲，不太在意什么门当户对啦。”
“这种事，竟然是自由的吗？”
“哥哥，你现在，也可以自由选择啊。”
苏清尘低下头，没有接话。
“而且，我们那边，十八岁以前成亲，是违法的呢。朝廷规定的最低成亲年龄，女子是二十岁，男子是二十三岁。”
“这么晚吗？”
“嗯，那边医疗条件好，人们更长寿一些，所以成亲的年龄推迟一些有好处。咱们这里是没办法啦，但是我觉得十八岁怎么都得过。”
苏清尘点点头，表示赞成。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小妹，你既然只是一个魂魄，那你在那个世界……”
苏小莫回答起来的语气十分平常：“我在那边，已经死啦。”
“怎么会？”
“心病缠身，郁郁而终。也是我自己放弃了啦，那时候觉得活着很痛苦，就，很草率结束啦。”
苏小莫又看了一眼苏清尘苍白的脸：“没事啦，哥哥。我要是没死，也不会成为你的妹妹啊。现在我遇到我们这一大家子，很幸福，也很充实，不好吗？”
苏清尘猛然把苏小莫拥进怀里：“好，很好，很好。”
再不敢问关于死活的问题，苏清尘只好随便扯：“那小妹在那个世界，成亲了吗？”
苏小莫还是没心没肺地笑：“那倒不曾。本来都在商定成亲的事了，没商定好不说，当时腹中的孩儿也没保住。”
！！！
苏清尘站了起来：“怎能未婚生子呢？”
“那个世界里，未婚生子，单亲母亲，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哥哥不要大惊小怪啦。”
“简直，有伤风化！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吗？”
“呃，我虽然不提倡未婚生育，但我还是要说，这跟礼义廉耻有什么关系？”
“没有三书六礼，私自苟合，你同我说跟礼义廉耻没有关系？”
“哥哥你不要用现在这个时代的眼光去看待那个世界的事啊。那边并没有那么看重这些。而且女子也不依附于男子生活，只要有能力，自己带孩子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
苏清尘被震惊到无话可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小妹，你也是这么想的？”
苏小莫答非所问：“哦，那我还是觉得，孩子的成长过程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的。”
“小妹，你说你那时都在商定婚事了，是有心仪之人吗？”
“那人，我也不算心仪，只是觉得适合成亲过日子吧。有好感，也算得上喜欢。但要定亲，也还是跟你们这边差不多，考虑门当户对，考虑利益联合，考虑很多现实问题吧。”
苏清尘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你没有耽于情爱就好。”
苏小莫哭笑不得，这长辈式的话，听着实在有些违和啊。
“那小妹可曾有心仪之人？”
“有啊，有过一个放在心里十年的人。不过他都成亲啦，也就与我无关，早就没有关系啦。”
苏清尘刚提起来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哦，那就好，那就好。”
苏小莫眼角直抽抽：天菩萨，你家小妹爱而不得，到底是哪里好啊喂！
日子安安稳稳过去，三年仿佛一念之间。
苏清尘彻底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要进中书省。
可他还是拒绝了苏夫人安排的亲事，坚决表示还能再等等。等什么，他没说。
这年，赋税改革进入尾声，天子退位，太子登基为新帝，改国号为周，自己更名为，华曌。
苏小莫惊讶之余，有些释然，看吧，这个时代自身，分明也有觉醒的人，能推动历史的人。
然而新帝没有立后，只是把顾良娣册封为了贵妃，中书令家的那个，得了个淑妃。其余几个，成了嫔位。
苏小莫直觉不对，但又不敢让人去打探新帝的心思，十分无奈。
这种不好的感觉，在苏清尘被新帝询问不娶妻的原因后，更甚了。
苏清尘与太子早年相识，后来又是太子伴读，关系本就不一般。如今被问起没有娶妻的缘故，苏清尘倒也老实交代了。
苏小莫有些害怕，这华曌，不会在等自己长大吧？这可不要太吓人啊！
倒不是苏小莫自我感觉良好，实在是自己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新帝还是太子时也是照顾有加。
哦，对了，新帝升了苏添选为户部尚书，苏清尘也终于进了中书省。
苏小莫终日忐忑，守在铺子里时，也时常心不在焉。
这次从渝州城过来学习手艺参加培训的人里，多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苏小莫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小莫！”
“绿绮老师，银朱老师，玄素老师！还有漆烟姐姐，你们也来了！”
“都进铺子好久了，之前都在铺子里学，这次采薇安排了我们四个过来学新品的制作呢。”
“那，渝州铺子狭小，只怕是住不下啊。采薇姨也没跟我说这事儿。”
“你就瞎操心，我们这一批，还有你离开时来的那一批，早就搬出来自己住啦。”
“那好啊，真好。”
“对了，这次我们过来，还给你带来了一个人，采薇说是你要找的人，你看看是不是？”
那人自铺子外面走进来，带携着门外五月慵懒的风，吹散了空气里最后一丝燥热。
他走到苏小莫面前，不卑不亢行了个礼：“杜夜枫，见过苏小姐。”
苏小莫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开口：“杜夜枫，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