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露(四)
宋嬷嬷伸手扶住了四肢纤纤孕肚大大看着就吓人却还一直在溜达的苏小莫:“郡主,今日走动得也差不多了,该休息会儿了。”
苏小莫就在东跨院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宋嬷嬷,你能不能解答一下落盏的疑问?”
宋嬷嬷笑道:“圣上如今最宠两个人。一个是我们娘娘,可是其他嫔妃给皇后献殷勤,说破天也只是本分。另一个,就是郡主了。郡主的新店铺,娘娘们自然是想过来露个脸,亲近一下郡主的。何况郡主的新铺子,原本做的就是帮女子从头到脚改造一番的生意。那她们为了争宠,势必就要在这些事上下功夫。又为了讨圣上开心,首选的,当然就是郡主的店铺了。”
苏小莫点点头,问落盏:“现在明白了吗?”
落盏恍然大悟:“姑娘,你这是借了圣上的东风啊!”
“做生意嘛,不寒碜。那话怎么说得来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风这般好用,怎么也不见你给东风一点好处?”华曌领着顾坤,从宫墙上打通的那扇门走了进来。
众人皆跪下行礼,脸色平静,并无惶恐。
没办法,这情况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苏小莫挥手,内侍宫女守卫都退了下去:“哦,皇兄,今儿好兴致哈。”
“皇后说宫里闷得慌,想出来走走,正好我也有空,就带她一起来你这瞧瞧。谁承想,就遇到了你在打我的主意!”
被抓包的苏小莫,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先前承诺要进献给我的螺钿制品呢?你该不会忘了吧?”
“早就做好啦!这不是想着,等顾姐姐喜得麟儿的时候献上来嘛。”
“不用,现在就给我也行。”
苏小莫小声嘀咕:“你这不就是想多要一份儿礼呗……”
“皇妹说什么呢?大点儿声,我没听见。”
“落盏,去书房,把东西拿来。”
然后落盏就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东西来了。
苏小莫接过,然后递给了华曌:“皇兄看看,可还满意?”
华曌打开了锦缎,里面是一个通身黑漆的琵琶,正面用螺钿镶嵌成了暮色的招牌图腾,图案很小,用的螺钿也细碎。但是在阳光照耀下,琵琶身上的螺粉,闪耀如漫天星辰,很是好看。
“就这?你好意思拿出手?”
顾坤却拿起琵琶翻了个面。
背面用了大量的螺钿,做成了龙凤呈祥的样子,龙凤之下,花团锦簇。这里用的,就是大块的螺了。龙凤的图案,很是精细,栩栩如生。盛开的花丛,也是各有不同。
这确是一件用心的东西。寓意也好,工艺也佳,饶是见过好东西的华曌,也挑不出来什么刺,只好说道:“既是琵琶,怎可无弦?”
“啊这,我确实不会制丝弦。这本就是个装饰品,哪里能真的弹奏?我又不是斫琴师,做出来的琵琶,就算上了弦,只怕弹出来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华曌伸着手指,指着苏小莫,抖了两抖,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顾坤干脆握住了华曌伸出去的手,将人按了下来:“这么说,小莫妹妹还会弹琵琶?”
“闲来无事,倒真是习过一段时间。可是弹得不好,我就不献丑了哈。”
“没事儿,等你练好,一定要让我第一个听啊。”
“好呀。对了,顾姐姐,你现下也有了身孕,还是让宋嬷嬷回去照顾你吧。我这儿没事的。”
“你月份越发大了,身子却瘦得可怜,身边也全是没有生养过的小女孩儿。我不放心,还是让宋嬷嬷留下,万事都有个照应。”
眼看两个孕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话题,被排挤的华曌清了清嗓子:“你的漆器,就供给皇室吧。以后宫里的妆奁盒子,大小装饰品,都你来设计你来做。银钱从造办处支取。”说完就跑路了。
剩下两人继续在讨论将来孩子出生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提前给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这类事情。
京城一派岁月静好,边城却是风起云涌。
杜夜枫听了苏小莫的劝慰,没有将下属们的背后议论放在心上,也没有及时处理。
这种放纵,在军士们眼中,就成了理亏和无可辩驳。
杜夜枫在军中的威信逐渐下降,到现在,基本已经快到了叫不动人的地步了。
眼下已经进入夏季,可边城滴雨未降,百姓们好不容易从凉州其他地方弄来的大豆种子,硬是没能种下去。
边城没有设置县令之类别的父母官,杜夜枫就是一个人挑大梁。
如今干旱,刚从付辛仁手里挣得一线生机的百姓,眼看着又没有了活路,杜夜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顾乾求见,也是为了商讨抗旱救灾的事宜。
“杜将军,眼下,百姓们无法春种,还不是最要紧的。”
“顾督军是觉得,百姓吃不上饭不要紧?”
“杜将军,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眼下边城百姓尚能糊口,等到了秋收之际,才是大难啊。”
杜夜枫低下了头,没错。现在也有东西可吃,到了秋天怎么办?不能眼看着他们饿死啊……
“顾督军,你可有良策?”
“属下想着,现下,一边想办法弄水,一边要跟朝廷上报此事。军中粮草也不多,就算全部放出去,也是不够的。”
“对对,让朝廷拨粮赈灾!”
杜夜枫又叫了军中有品阶的将领,一同商量如何弄来水。
可一群人商量了好多天,仍然是一筹莫展。
眼看春种的时令已过,就算弄来了水,也是无济于事了。
边城百姓,向来只种粮食。先前付辛仁搞苛捐杂税,全种粮食都无法果腹。如今,他们也还是只想种粮食,实在是饿怕了。
情报是加急快马送回的,华曌在大半个月后,看到了这个坏消息。
可奇怪的是,华曌竟是先去郡主府找了苏小莫。
“小莫妹妹,你可还记得,你先前跟我说,想要女子能有主动和离的权益?”
“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呢?”
“我跟部分官员也讨论过,实施起来,很困难……”
“女子连和离的权利都没有,不过是因为她们地位低下,无人撑腰罢了。”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若是女子能科举做官,能拥有权利地位,那何至于天下的女子都求告无门?”
“女子科举?”虽然华曌想的就是这个,可总算是从苏小莫嘴里听到了。
“嗯,女子如男子一般,入学,将来也可入仕为官。我就不信了,有了女子做高官,所有女子还是有口难言吗?”
“可是,这条路,格外艰难,你可想过?”
“咦,那不是你需要想的问题吗?我只想着挣钱,挣多多的钱,将来你若是开女子学堂,我可以出钱资助啊。”
“可若是,为了推行此策,会有一些无法避免的牺牲呢?比如你的牺牲,你能接受吗?”
“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但凡大的举措,总有人要牺牲让步的嘛。我也希望,自己能出一份力,尽一点心的。刚都说了,你要钱,我给就是。就算是要命,我也无所谓。”
“你真这么想?”
“当然!”
“你能确定不后悔?”
“自然不会。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命也是上天恩赐的。我没什么不能牺牲的啦。”
“好,我必将此事办成。”
虽然这就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华曌离开时,心情还是格外沉重。
而对于苏小莫来说,不过是旧事重提,她回答得很是轻松,根本不知道,华曌要她牺牲的,到底是什么。
皇后宫中,顾坤忧心忡忡:“陛下,臣妾有件事想问问你。”
“皇后直说就是。”
“小莫妹妹,是不是奇人?”
“是。”
“陛下,臣妾听说,历来奇人都没有留下过子嗣……可小莫妹妹,现下已经八个多月了,她……”
“皇后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眼下边城出了事,小莫妹妹还不知道。可要是她知道了,臣妾如何能放心?”
“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与其不知道她何时能知晓,不如让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知道。皇后,你告诉她此事就好了。多准备几个太医,以防不测。虽然朕并不认为她会承受不住,毕竟灾情还没来,都是小事。”
“臣妾知道了。”
顾坤到郡主府花园的时候,苏小莫正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抱着一把琵琶弹得起劲。
为啥姿势很奇怪呢?
因为苏小莫整个人清瘦得厉害,但是怀孕的肚子却是一点没亏着,圆圆鼓鼓,硕大一个,将琵琶拒之千里。于是苏小莫的右手也就伸展得很开,才能拨弄琴弦。
落盏在一旁,边扇着扇子,边跟苏小莫说着话。
“姑娘,上次你说的养生馆的事,还没说完呢。”
“你看看,我就说吧,这一打断,我好些天都没想起了。我这记性哟……”
“那姑娘你快接着说啊。”
“上次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要邀请宫里的娘娘来刷口碑,吸引客人呢。”
“哦,对对对,说到客源了。暮色胭脂铺不是很久没有上新了吗?我想着,让执笔趁烛算算账目,用铺子里现成的货物,做一个礼盒……”
“姑娘是要送给那些贵妇吗?”
“不,要是送,我还算什么账?我是要卖!反正等我生产,那个礼盒就上新。我预想的是,做三种不同的礼盒。但是礼盒呢,要做得大一些,精致一些,里面装的东西的,口脂胭脂,香膏刷子,甚至头面首饰月事带,都装一样。商品的总价呢,超过五十两,三十两和二十两。每个价位的礼盒,里面装的东西都一样,完全一样哈。售价呢,就定五十两,三十两和二十两。”
“姑娘,那这可是亏着卖啊。”
“咦,傻丫头。里面放的东西,就掺和一些我们铺子里卖得不好的啊。这样,既清理了库存,又卖了好价钱。而且我想啊,把买礼盒的客人登记造册。买五十两礼盒的,就是至尊会员;三十两的,就是白金会员;那二十两的,就是超级会员了。”
“姑娘,你确定你那个什么盒子会有人买吗?五十两也,很多了!”
“咦,那些公爵勋贵不差钱!他们手里有大把的土地,搜刮这么多民脂民膏,可得想办法让他们吐出来。而且,不同等级的会员,在养生馆得到的待遇也不同。比如,至尊的,去了以后,不管是否消费,咱都好茶饭伺候着,好歌舞准备着。”
“那白金的呢?”
“那就没有歌舞了啊。”
“那照姑娘你这么说,那超级会员岂不是茶饭歌舞都没了?那肯定没人愿意买了。”
“咦,你以为,她们真的是买礼盒吗?二十两银子,买一个可以结识上流夫人们的机会,将来有什么利益牵扯,有什么事情求人,岂不是都能找到门路?”
“那姑娘怎么不送点东西,也显示一下我们的诚意?”
“这可不是我小气啊,贵妇们可不会在意什么赠品,她们要的,是与众不同。”
“还说不是小气,我看你,就是抠搜!”
“咦,顾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