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露（二）
“父亲，小莫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只是借了我小妹的身份，这都还是父亲大人你告诉孩儿的。孩儿爱慕她的优秀，高洁，善良又有原则。孩儿心里只有她，哪怕她是我妹……”
“啪”一巴掌甩在了苏清尘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个畜生！我今天就要打死你，全当我苏添选没有生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苏夫人总算是缓了一口气上来，眼下竟格外冷静地拦住了苏添选高高扬起的巴掌。
“苏清尘，莫儿跟你说过些什么？”
“小莫她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有着最开明最包容的灵魂。她所在的那个时代，文明，进步，让我忍不住心生向往，我……”
苏夫人打断了他：“莫儿是不是从出生就是一个成年人的思维？”
“当然！她总是那么沉稳，又那么可爱，她……”
苏夫人再次打断：“她知道你这样的心思吗？”
苏清尘愣住了：“不是她告诉您我对她的心思吗？”
苏夫人摇摇头：“她以为，你心里那个不可能的人，是皇后。”
这天大的误会，让苏清尘如坠冰窟，喘不上来气。
“那就是莫儿还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跟我们坦白，但是苏清尘，收起你那龌龊的心。莫儿一天不知道，你就一天还是我苏家的人。以后，我再也不催你成亲之事，你，好自为之。”
苏夫人说完，就回到桌边坐下，稳稳当当的，再也没说一句话。眼睛看向门外，看得很远，可是眼里一片灰暗，没有一丝光彩。
苏添选也终于冷静了一些：“苏清尘，你对得起莫儿说你是端方君子的话吗？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失望……自己这二十年来，似乎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不让别人失望。可为什么，自己唯一一次的动心，就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失望了呢？
苏清尘笑了起来：“失望就失望吧，你们的指望原本也不应该是我这一生的追求。我只要小莫安好，只要还能继续做她的哥哥，我就满足了。谁在乎别人怎么想呢？很重要吗？”
说完苏清尘就自己站起身，走出了正房，只留下一个潇洒又黯淡的背影。
苏添选一个呼吸没控制好，咔一下，就要晕过去。
苏夫人快步上前扶住了后退了好几步的苏添选：“阿选！”
“琼妹，琼妹啊……我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一个孽障啊……”苏添选抓住苏夫人的手，竟呜咽着哭出声来。
苏添选虽然幼时清贫，但一直在岳家的资助下读书，过得顺风顺水，再没有比今天更大的打击了。
“阿选，事已至此，我们无可奈何了。只是我想，莫儿纵然是异世之魂，可她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能瞒住她一时，就瞒一时吧。”
“可眼下，恐怕只有莫儿才能让那个孽障死心啊。”
“不，他其实心里明白他和莫儿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死心了不是吗？或许是我们逼得太紧，也或许是他藏的太苦，今天才会和盘托出。阿选，你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发难啊。”
“我，我气不过啊，琼妹……”
“气不过也要忍。但凡有一点风声，那你要莫儿如何自处？苏清尘年少得魁，风光无限。可莫儿行事张扬，四处树敌。加上你在朝中，得罪了那么多权贵，我可想见，万一事发，别人会嘲笑你教子无方，会说苏清尘荒唐，却会骂莫儿不堪放荡。阿选，你要知道，这个世道，总是对女子更加严苛的。”
苏添选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算是赞同了苏夫人的处理方式。
而东厢房里，阿正急得团团转，宛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公子，你既藏了这么多年，怎么今天就藏不住了呢？怎么就对着老爷夫人言无不尽了呢？”
苏清尘已经冷静了下来，现下只能苦笑：“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哎呀，你一时冲动，可是害死我了。那老爷夫人不能立时就惩处你，但还不能处理我吗？我是你的贴身书童，万事以你为先，要说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老爷夫人也不会信。完了，完了，我要被打死了。”
“原是我拖累了你，万一你有什么，我定全力护你。”
阿正好像马上就要死了一般，格外勇敢：“公子，也不是我说你，那姑娘的心思，全都扑在了姑爷身上，你就算藏不住，那也是枉然。以后啊，你可千万瞒住咯，一丝一毫也不能让人发现！姑娘新婚，且失身传言在前，要是让姑爷知道你的想法，那姑娘百口莫辩，你该如何？”
“姓杜的要是胆敢辜负小莫，杀了他又何妨？”
“那姑娘呢？你是一点不为她想？”
苏清尘沉默了，不由苦笑：“阿正，你当时也是为了随香着想，所以藏好了自己的心思吗？”
“你别扯上我，现在在说你的问题呢！”
“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除了今晚，我也一直做得很好啊。”
阿正瞥了苏清尘一眼，又觉得他可怜，实在不好再说他什么了，只好闭了嘴再没开口。
第二天，原本新婚的两人应该一起进宫谢恩的，苏小莫却没能起得来。
哎呀，早知道就不逗他了，谁知道这么凶残。自己这可真是，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啊。
趁烛和落盏一起进来，将昏昏沉沉的苏小莫拖起来开始洗脸梳妆，压根儿没管杜夜枫。
而在苏小莫迟到的时间里，太上皇把华曌叫走了。
太上皇身体虚弱，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了：“皇儿终于肯留宿后宫，我也可以瞑目了……”
“父皇！”
“只是，皇儿啊，你早先说你心悦苏氏女，可眼下的种种做法，却是让你们之间再无可能了。你，就不怕后悔吗？”
“她当日严辞拒绝了朕，朕才下定了决心。”
“苏添选为臣为官为人，无愧天下人。你就真的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
“那，给苏家，留个后人吧。”
“朕知道该怎么做。”
“好好，那我就放心……”
太上皇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咽了气，华曌心中大恸，面上却丝毫不显，从床榻边站起身，转身就去了皇后宫中，一起安排国丧之事。
苏小莫还没出院子，就听到了丧钟敲响，得了，也不用进宫谢华曌赐婚期的恩了，重新装扮，准备凭吊吧。
不知道华曌咋想得，先皇的丧礼办得很是简单，而且他直接下旨说明，为了国民安泰，嫁娶生育之事，不必严苛守丧。只是丝竹歌舞，禁演一年。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帝王薨逝，这历来都是大事。可是华曌已经登基几年，一切自然都是他说了算。朝堂众人，也不好说这个先皇的独子就是对先皇不孝，只好都按下不提。
按照规制，苏小莫作为郡主，也要同后宫众人一起守灵。
女眷在里，文武百官在外。
苏小莫跪在长公主们之后，恰巧就在顾坤的视线之内。
守灵是个持久战，苏小莫坚持了几天，终于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晕了过去。
几个长公主慌了神，七手八脚扶住了苏小莫，在顾坤的安排下，将人挪到皇后的寝殿里，叫来了太医。
那太医诊脉之后，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顾坤遣散了殿内众人，甚至叫来了华曌。
“朕面前，还不说？”华曌一脸平静。
“陛下恕罪。郡主，郡主她……”
顾坤也有些着急：“徐太医，尽管直言，本宫恕你无罪。”
“回娘娘，郡主她有孕在身，如今，如今已有三月……”
“三月？”顾坤愣住了，那这不就是她当时在飞花楼失身时……
华曌依然面无表情：“徐太医，若是将这胎改为不足一月，可能吗？”
“陛下，这，这差了这许多，微臣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顾坤挥手：“你先下去开药吧，知道什么该说吗？”
徐太医瑟瑟发抖，怎么就让自己赶上了这一起皇室秘闻啊？只好唯唯诺诺行礼，下去了。
“陛下，这事，如何才能遮掩过去啊？”
“遮掩做什么？这孩子本来就是杜夜枫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朕倒是很想看看，他知道小莫妹妹怀孕三月后，会是什么反应。”
“臣妾知道了。”
于是当下就有内侍，宣了杜夜枫进殿。
杜夜枫得知苏小莫晕倒，心里也很是担心，一脸焦急的神色都来不及掩饰，就已经跪在了帝后面前。
顾坤先开口：“郡马，今日郡主晕厥，你可知原因为何？”
杜夜枫心想，不会是自己前些时将人折腾狠了，身体虚弱吧？
但又不敢这样回话，只好道：“回皇后娘娘，微臣不知。”
“郡主有了身孕，眼下已经三个月了。”
杜夜枫愣住了，苏小莫在新婚之夜的话，原来竟是欺骗！
杜夜枫有些生气，自己都说了不在乎，可苏小莫为什么还要骗自己？难道自己在她心里，就这么肤浅不堪吗？
见杜夜枫没有说话，华曌只好开口施压：“郡马以为，这件事，该当如何呢？”
这次，杜夜枫不想应下这个孩子了。他只低着头，低声回话：“陛下认为，微臣该如何？”
“郡主说，这孩子是郡马的。郡马可认？”
杜夜枫气得脸都红了，怎么，这些人是要借权势，非要让自己戴上这顶绿帽子吗？
“微臣不认。”
华曌轻笑出声：“郡马认为，朕在同你商量？来人，传旨。兵部司郎中，郡马杜夜枫，丧礼期间，出言不逊，诋毁先皇。着，迁任凉州边城驻军统领，即刻上任。”
杜夜枫愣在原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内侍上前，摇了摇他：“杜统领，请吧？”
前世婚后的种种，从杜夜枫脑海里一闪而过，那种喜当爹的屈辱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用余光，狠狠瞥了一眼内殿的方向。
苏小莫，很好，你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