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惊蛰(三)
采薇慌忙去接包裹,竟是意料之外的沉,尤其是趁烛抱着的那个,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
小丫头力气还真不小啊。
苏小莫把随香的那个包裹拖到苏夫人面前,打开了。
里面稀里哗啦,装了好几十个一样的小盒子,唯一的不同,就是盒身上的小字。除此之外还有些纸笔和毛毡之类的。
苏小莫按照名字区分,把几十个盒子分成了三部分,说道:“娘亲上次点拨了我,说产品太少,撑不起一个铺面,这两个月,我和随香又捣鼓出来了这些。”
苏夫人看着,其中一堆里,有十里红妆,也有少女情怀;有橙黄橘绿,也有怡红快绿;有烟雨江南,也有鲜衣怒马,甚至自己那盒玲珑心也在里面。
苏小莫介绍道:“这是四季可用的不变色唇脂,颜色上也是全年龄段都有。”
苏夫人又看向另外一堆,里面有流金岁月,也有恍如隔世;有人间四月,也有今日欢,还有两个没有名字的。
苏小莫道:“这些都是变色唇脂。”
说完指着剩下的那一小堆:“这边是我们搞出来的秋冬款,膏子更滋润一些的。”
苏夫人看过去,那里面有红了樱桃,也有荒野玫瑰;有折戟沉沙,也有拥裘围炉;有一枝独秀,还有琉璃脆。
苏夫人点了点头:“这些唇脂膏子,都找人试用过了吗?”
“试用过了,家里的女子,除了娘亲和采薇姨姨,一个没跑掉,就连厨房的范妈妈也试了好几种。显色度,滋润度,持久度,还有是否存在安全卫生隐患,都试过了,没问题。”
“那飞花楼的三盒……”
“那些自是不能拿出来卖的,但是配方和包装打样,我都留下了,以后还要继续送的嘛。那三盒,原本就是为了打广告的。”
“广告?”
“对呀,广而告之,就是广告啊。我要让人知道我苏小莫会制唇脂膏子,且制出来的东西可以独一无二。先把名气打出去,将来开铺子时才不会无人问津,没有水花!”
苏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了剩下的东西前面。
这时候在书房叙事完的苏家父子也过来了,立马加入了围观队伍。
这纸是没见过的,带有花草的宣纸,生宣熟宣都有,各色花草也多,单看纸张都已经赏心悦目了。
再仔细看,这笔竟不是笔,是刷子。上手一摸,也还是制笔的狼毫羊毫,但是样子却大不相同,有蓬松着老大一个的,也有又宽又扁的,甚至还有尖尖细细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竟有四五个。
苏小莫笑着介绍:“这是化妆刷。我找哥哥介绍的那个家里专制文房四宝的同窗定制的。这个是上粉膏的,这个是扫散粉的,这个是涂眼皮的,这个是描眼线的,这个是蘸唇脂的。”
苏夫人笑起来:“这个倒是好,之前都是用手上妆,上完妆还觉得不贴合脸。只是你这个,是不是跟毛笔一样,也得经常清洗保养的?”
“对哒,毛毛的嘛。”
“那如果没有保养好呢,能用多久?”
“那就大打折扣了,我就可以准备卖下一套给人家了。”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机灵鬼儿。”
苏清尘拿起了那个毛毡,打开看。面上就是一层极薄的细密的白色棉布,白布上画好了红色的米字格,隐隐能透出下方黑布的底色,毛毡铺在了最下层。
“哟,莫儿还整了个练字帖啊。”
“才不是普通的练字帖呢。”苏小莫不服气,拿了旁边的眼线刷,倒了一杯清水蘸了蘸,就在那布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落笔还是水,可不知怎么的,水痕渐渐显出黑色,竟完整显现出刚刚苏小莫写下的字——苏清尘是大傻瓜。
苏清尘黑着脸看着这几个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家夫妻却哈哈大笑起来:“不用墨的练字帖吗?倒是省钱。”
很快,水痕被风干,苏小莫写下的字也逐渐消失不见。
苏小莫得意洋洋:“不只是省了墨哦,纸也省啦。我还是从趁烛那里获得的灵感。她说练字费纸,纸张也不便宜。哥哥也说,学院里也有学子拿树枝练习的。我这个好,既可以保留执笔书写的感觉,又不浪费纸张。只是没有了对墨的把控,没办法的事了。”
苏家父子两眼放光,一人执一边,看得爱不释手:“这个好,这个好。已经很好了!”
“莫儿这是用什么做的?”
“白水晶啊,啊不,石英石,我们几个搞了好久才让石英石的粉末附着在布上,又用了好久才测出来用量的。”(没办法,材料没那么纯啊)
“石英石,材料用得这么贵,那,这东西也不便宜吧。”
“我想过了,既是解决贫困学子练字的问题,要价太高是不合理的。我这个东西是四尺三开的大小(46*69cm),那就按一刀(100张)四尺三开的低等宣纸的价格来卖,买一送一,行吗?”
“行!很行!”
“那到时候铺子开张,哥哥可得帮我把这个东西拿去学院,让他们见识一下,做个广告。”
“这个没问题。就是,你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呢?”
“哦,这个啊,也想好了,叫做百练水写布。”
苏夫人对于文具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多,看着这个包裹已经介绍完了,径自走到了另一个包裹前,也就是趁烛的那个,自己动手打开了它。
里面依然是些小盒子,其中一部分跟前面看到的一样,另一部分就各式各样了。
苏小莫见苏夫人打开了包裹,也走了过来,伸手就把盒子分成了两三堆。
其中一堆,正好就是跟先前的那些一样。苏小莫介绍说:“这是我弄的香膏,直接擦在手腕上或者脖子上,就可以留香一段时间。有些是拿果皮做的,有些是拿花草做的。有些可以提神驱蚊,有些可以安神助眠。里面用来辅助的少部分香料,我也请徐大夫帮忙看了,没问题。”
苏夫人随手拿起一盒,叫做苦尽甘来,打开一闻,纯粹又浓烈的艾草味扑面而来,艾草味下,隐约还能闻到薄荷香气。
“这名字我喜欢。”
苏小莫笑道:“这就是提神驱蚊的那一款,也只有这款才有驱蚊的功效。”
苏清尘也过来了,拿起了一盒百花杀:“这是什么,名字取得也凌厉。”
“这个是安神的,菊花香膏。菊花嘛,古人有诗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说的就是菊花,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哦,这诗是何人所作?”
“呃,一个叫做黄巢的农民起义军的首领……”
“反叛之人?”苏清尘惊道。
“端看你怎么看吧。对于朝廷而言,他是反叛,对于农民而言,或许他就是义士。他反朝廷却没有滥杀过无辜百姓,甚至还让自己随行的军医沿途给百姓看诊治病。”
“那他反叛就没有杀害过朝廷的军士吗?”
“自然是有,甚至还抢过地主富户。”
“那听你言辞,对他还挺欣赏?”
“我不欣赏他杀任何人。单纯欣赏他心里还有普通百姓,不管分量多少。当然也欣赏他敢于奋身反抗。”
“怎能欣赏一个反叛朝廷之人?!”苏清尘的语气不太好。
“只要没有反百姓,有何不可?”苏小莫歪头,表示不理解。
眼看着两人快吵起来了,一直没有开口的苏添选适时发话:“不过是一个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的人,何故争执。你们各有各的立场,也争不出来个什么。虽然我并不反对这个香膏的名字,但是莫儿,这人这诗,你都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了。”
“我知道,也就是在家里说一说嘛。”
苏添选有意缓和气氛,也拿起了一个盒子:“这个‘闲搓指爪’又是什么?”
“爹爹闻一闻,能闻出来吗?”
“嗯,可是橙子的味道?”
“对啦,爹爹鼻子可灵。我就是用吃剩下的橙子皮做的!”
“若是花草,我倒真是不一定能闻出来,这果子嘛,我能。你取这个名儿,又有什么说法?”
“可别又是什么反叛之人的话才好!”苏清尘没好气。
“切,我从哪儿去找那么多反叛之人?你别阴阳怪气我哦。这是一位爱国诗人陆游写的诗,说是‘梅花欲动梦魂狂,橙子闲搓指爪香’。”
“既是爱国之人,怎么不去科举报效朝廷,或是从军保家卫国呢?还挺悠闲嘛,又是赏梅,又是吃橙子的。”苏清尘继续阴阳怪气。
“你怎知他没有从军没有做官?他本是名门之后,被赐进士之身。但朝中奸臣当道,只好无奈从军,可是他提出的守城和退敌之策没有得到认可启用,预言却一一应验。后来回朝为官,为人刚正,又被当时卖国的奸相所害,最后遭到了罢黜,报国无门。”
“我又不知道,你还不是可以随意编造。”
“苏清尘,过了。”苏添选目光十分严肃,看了他一眼。
“小人之心!我何时骗过人?他在被打压时写过‘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他在怀才不遇时写‘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甚至他临死前的最后一首诗,也在写‘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你敢说他不爱国?再说了,爱国之人就不能有悠闲的时刻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是他,‘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也是他。哥哥,你看人看事,难道就要那么片面吗?”
一番话,几首诗,有理有据,怼得苏清尘几度张口,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苏添选却在旁边笑了,自己这个儿子,也只有女儿来治他。看着是两个小孩子争执,其中蕴含的道理,倒是比自己干巴巴讲给他听更好。
“那莫儿说的这个陆游,我都有些敬佩他了。”
“我也敬佩他啊。他是丞相的孙子,出身好,却没有尸位素餐,有理想有抱负有远见也有执行力。可惜了,那个时代误了他。”
“好啦,我这边还有些公务,先回书房了,你和你娘亲接着说。清尘,我记得你对这些个香囊香膏的也没什么兴趣,跟我一起去书房吧,让我看看你练字练得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