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雪（二）
一个没有实权不用上班且看不清前路的侯爷，他还能做什么呢？自然是开始堕落了。
先是跑去飞花楼喝酒，结果一连去了小半个月后，飞花楼就表示拒不接待了。对东家华曌来说，杜夜枫一个清闲侯爵，无法给自己带来像样的消息。那倒不如帮苏小莫料理一下家事，让这个不着家的浪子赶紧回去看孩子算了。
飞花楼里花妈妈拒绝的话说得就委婉了些：“侯爷想是忧心小世子的身体，这才日日买醉。我卖个乖，也劝侯爷两句。既然忧心世子，倒不如自己守着，眼看着世子活蹦乱跳的，也好让郡主安心。”
杜夜枫听见“郡主”两个字，就知道飞花楼是选择了站队，于是拂袖而去。
到了家里，苏小莫正在东跨院里，带着一群户部的官员在弄红薯粉。每个人的手上脸上，地面的砖块上，都沾上了白色的细粉。
杜夜枫不感兴趣，退回了正房。
实在无聊，杜夜枫摆弄起苏小莫送给自己的香膏。这味道确实清淡好闻，可是如今看来，却不太合自己的心意了。
杜夜枫把香膏盒子放在了一边，突然想起，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和带着那股香气的人。
于是抬腿就往东厢房里去了。
奶娘带着错错，就安置在东厢房。后来苏锦屏回京，要日夜照顾小家伙，也就留宿在了东厢房。
想着这是自己家，杜夜枫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正在给错错喂奶的奶娘，慌得要死，手忙脚乱扯衣服。
错错哇哇大哭。
苏锦屏一个闪身就挡住了奶娘：“快去屏风后面，收拾好再出来。”
杜夜枫有些尴尬，侧过脸，不去看。
“侯爷竟不知敲门的礼数么？”
“小姨，这是我家。”
苏锦屏立刻纠正：“这是苏姐姐家，不是定远侯府！”
杜夜枫脸上讪讪的：“夫妻一体，小莫已与我成婚，又何必分这么清楚？”
“侯爷还知道同我姐姐成婚了啊？那你自凉州回来，怎么从不见你过来看看世子？”
“所以我今天来了啊。”杜夜枫俨然就是一块滚刀肉。
苏锦屏被他一噎，倒也不好再怼：“这里有奶娘，侯爷下次过来，还是敲门得好。”
“记得了，小姨。”
苏锦屏就觉得这人笑眯眯地叫着小姨很是不怀好意，只好说道：“侯爷，我不是苏家女，也算不得你小姨子。我为医女苏锦屏，还请侯爷以后直接唤我姓名。”
“苏锦……屏……哦，难怪小莫总是叫你瓶子。这真是个好名字。只是，既然叫做苏锦屏，为何还说自己不是苏家女呢？”
苏锦屏深吸一口气，耐心耗尽：“侯爷爱信不信，多的话我无可奉告。”
杜夜枫继续笑着，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你还是笑着好看，看着可亲些。既然苏小姐不欢迎我，那我改日再来吧。”
“没有不欢迎侯爷的意思。侯爷自可以随时过来看望世子，只是我生性不多话，只希望侯爷下次不要找我攀谈得好。”
“哦？原来你竟然是不爱说话的吗？我看你在小莫面前，不是这样啊。罢了，既然苏小姐与我无话可说，那我心中的疑问，只怕是永远也问不出口了。”
说完，杜夜枫就施施然走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疑问，什么疑问？为何要问我？
苏锦屏现在心里满是疑问了。想要抓着人问清楚，又觉得不太合适，反而纠结了起来。
此时单纯的苏锦屏，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就是杜夜枫想要钓的鱼。
这一次见面后，苏锦屏就时不时能在院子的任何地方偶遇到杜夜枫。
一次两次，还是偶然。但是次数多了，苏锦屏就难免起疑。
可这人，遇见自己后，很是有礼，也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反而让苏锦屏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户部官员们，已经把红薯加工和制作的各种方法都学了去，现下已经牵头，在江州组织百姓学习起来了。
等苏小莫忙完这一茬，终于得了闲，杜夜枫又开始向她暗暗打听当时飞花楼的事。
夫妻夜话，他好像并不关心当时事情的细节，然而只在意那天的飞花楼里究竟出现了哪些人。
大大咧咧的苏小莫没有意识到，只觉得杜夜枫完全就是没有彻底相信自己，于是再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天啊，瓶子和落盏也都去过飞花楼啊。当时瓶子带来的醒酒汤药，是落盏去煮的。我打算自己喂给你喝呢，可我不是被顾乾家的小厮下了药嘛，身上没啥力气，心绪也不太平静。瓶子心疼我，是她给你喂的汤药……”
“小莫，你有没有觉得，苏锦屏看着有些眼熟？”
“啊？有吗？或许有吧，我时不时也恍惚，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就是唇鼻下巴不太像，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见过那位故人长大后的样子吧……”
苏小莫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剩下杜夜枫在一边，思绪万千。
苏锦屏啊，她的下半张脸，真是像刘薇薇啊。细长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会减少锐利感，整体气质就会更贴近自己心里的那个人了。那天晚上，会不会不是苏小莫，而是苏锦屏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出来，杜夜枫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思绪就此展开，见风成长，一发不可收拾。
若不是苏小莫，那这个孩子是谁的？她为什么要栽到自己头上？苏锦屏为什么不承认？是苏小莫不让她说吗？还是她自己对这件事没有释怀，才会对自己格外防备？
江州的红薯大业，轰轰烈烈展开，华曌还有意让户部官员告诉百姓，这些都是苏小莫的好意。
一时间，苏小莫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江州的声望达到了巅峰。
而华曌也没有闲着。先前边城的赈灾银粮，迟迟未到，这才导致蛮族兵起时格外被动。那么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说法，一个结果。
华曌其实对此事心知肚明。京城里，谁和谁突然走动，谁又跟边城有过书信往来，他门儿清。
可是啊，越清楚就越失望。
苏清尘，你怎么敢啊？
华曌并没有下令彻查赈灾一事，反而在某天早朝时，提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政策。
“眼下江州盛传，宸衷心怀大义，见多识广，能救民于水火。众爱卿可有听闻？”
中书令最是个能看眼色的，立马附和：“老臣有所耳闻。百姓们还说，若是天下女子，都能如郡主一般，那我大夏，何愁长治久安？千秋万代只怕也能永保昌盛！”
其他官员们，有称赞苏小莫的，也有说陛下知人善任的，反正全是好话，不要钱的夸。
“所以，朕有意让女子也同男子一般入学，众爱卿意下如何？”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朝堂，突然间就变得落针可闻。
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得内侍的腰又往下低了一些。
朝臣们自然是想要反对的，可是刚刚中书令说到天下女子如郡主一般的时候，自己还附和了的。眼下又要反对，实在是打自己的脸。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华曌好整以暇，并不着急要他们的答案。
而苏添选，作为宸衷郡主的父亲，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来声援一下华曌。
可刚抬出要进言的架势，腿都还没迈，华曌就先叫了自己。
“苏尚书，意下如何？”
苏添选一愣，怎么这么有默契了？
他微微抬头，看向正中间的宝座。高位上的人，左手闲散地搭在膝盖上，放松的手指在轻轻地左右摇摆着。
不对，他并不想听到自己的赞成意见。
苏添选虽然不太明白圣上的意图，但既然给了暗示，那他就要好好执行。他凛了凛神色，抬腿往中间跨了一步，恭敬行礼，然后答话：“回陛下，老臣有异议！”
一众朝臣，疯狂对眼色，谁也摸不清这家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要说朝堂里会有人支持女子进学，他苏添选说第一，那苏清尘就是第二，怎么也跑不过他老苏家去。怎么现下，他还是第一个持反对意见的人了？
十分的大事，已经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了，但是朝臣不敢说，朝臣心里嘀咕。
“哦？苏尚书作为宸衷生父，怎么，不愿意看到其他女子如宸衷一般，是怕她们抢了宸衷的风头不成？”
就在苏添选发出反对意见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开始疯狂运转，寻找各种反对的借口了。
于是现在神色如常，一丝慌乱都没有：“回陛下，老臣是郡主的生父，才更知道郡主有多优秀。别说平民女子入学了，就算她们真能学出什么东西来，也怕是不如我家郡主的一分一毫。”
这话就说得狂妄了，朝臣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苏添选继续说：“所以，老臣不怕她们把郡主比下去。且，老臣作为郡主生父，知道培养郡主有多困难。要有一门两状元的家庭传承，也要有金山银山供养金玉的品性。陛下的皇室老臣不敢说，但是在朝的各位，又有几人能做到？”
华曌轻轻一笑，眉眼却很快低垂了下来：“苏尚书是说，朝中无人及你苏家，也无人能及宸衷郡主？苏尚书，你是先帝时期最年轻的状元郎。怎么，先帝就算将你名字里的‘天’改为了‘添’，你也还是认为，你就注定是那天选之人？”
内侍偷偷瞄着华曌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陛下看起来那么悲伤？
已经被贬为礼部侍郎的李大人，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出列说道：“苏大人好大的口气！这话不仅是打了我们同僚的脸，更是连陛下没有放在眼里！陛下，此人狂悖至极，出言不逊，依微臣看，他的意见可不能听啊。”
“哦，李大人是支持女子进学参加科考咯？”
对于华曌默默加码的事，众朝臣还没反应过来，就是因科举事宜没有办好才被降职的李大人，立马抓到了重点：“微臣，无异议。”
苏清尘已经看得有些明白了，于是也出了列：“陛下，父亲之言，虽有夸大，但郡主的优秀，诸位有目共睹，实在是不需质疑的。”
华曌轻轻瞥了他一眼：“那，苏大人的意思呢？”
“微臣对女子进学科举并无异议。也以己度人，觉得各位大人应该没有异议。毕竟，论起好的家风和师资力量的雄厚，微臣觉得，大家都差不多嘛。”
朝臣里有几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苏尚书既然反对，那户部可有人赞成？”
已经是户部侍郎的言若云出列：“微臣赞成！微臣家小妹，生前的心愿就是自己出人头地。微臣想着，陛下既然想过开女子学堂，教授的课业也不要拘泥于文学，那培养出几个女将军，不就可以和郡主比肩？”
眼看着话题突然就进化到了女学的课业选择了，朝臣开始不满地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