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惊蛰(二)
这场万众瞩目的拜师,其实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收了满意弟子又得了独特礼物的三位姑娘,自然是欢喜的。可那位明明也同样名声在外且与这三位平起平坐的漆烟,就没那么高兴了。
琴棋书画四艺,独独只有自己被拒之门外了。苏家对外的说法是,书法可以跟父兄学,不必再行拜师,可谁不知道,这就是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啊。
再说了,那些唇脂上贴的纸条,上面的字体瘦骨嶙峋却又很有精气神,别人没注意到,自己可是注意到了的。
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字体,甚至古籍中都没有记录的字体,漆烟才不信这是苏小莫那两个只擅长读书的父兄能写出来的。
肯定就是拜了别的师,没瞧上自己罢了。
越想越气!
还有那些唇脂,怎么自己就不配拥有了?他苏家大人都知道备十份礼,怎么到了小丫头就只知道备三份礼了?苏家大人不会提醒吗?还是自己这几个人没有入她苏小莫的眼罢了。
真是气死了!
然而坐着马车一路悠哉悠哉回家的苏小莫并不知道,自己刻意为之的失礼,到底给自己留下了多大的隐患。
马车上,随香还在念叨:“哎哟,姑娘,看着三位老师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再对比咱们送的,你也太抠门儿了,我都替你脸红。”
“你个小姑娘知道什么呀。你知不知道那盒子上的图案,我打样花了多少钱啊,而且那些样,我将来开店都不能用的,完全是没有回报的投资好不好?”
“投资?什么意思?”
“呃,就是,做生意嘛,付出了就想要有收益嘛。付出的这部分就叫投资咯。”
“那姑娘,你哪儿来的钱投资?我可记得你的月钱只有不到一半在你手上,剩下的大头都在采薇姐姐手里攥着的呢。”
“自然是哥哥帮忙抄书卖得来的啊。咦,我都是叫采薇姨的,你怎么叫采薇姐姐?差辈儿了嘛这不是!”
“哎,这个不重要。那你花这老些银子,公子抄书不得累死啊?他每日还要练字呢。”
“你傻啊,让哥哥抄书不就顺手练字了嘛。何况字体不一样,别人也不会以为是哥哥亲手抄的啊。再说了,我还跟爹爹和娘亲打了打秋风的。”
“啧啧啧,姑娘,你这是一个都没放过啊。”
“胡说,我就没克扣你俩的月钱!”
“哦,那倒是。姑娘还是有点良心的,虽然不多。”
“但是,我想过了,等我的胭脂铺子开张,你俩都得入股,一人出一年的月钱,不过分吧?”
“天呐,姑娘你果然是一个都没放过。我话说早了,姑娘你的那点良心,大概已经被阿正那个狗腿子吃掉了……呜呜呜,我的银子……”
“我给!现在起就可以给!”趁烛突然发声。
随香捅了一下她:“就你忠心,衬得我好像没良心似得。我也没说不给啊,讨厌!”
苏小莫也捅随香:“你讨厌,你最讨厌!”
嬉笑打闹了一番,三人都安分下来休息喘气。离家还有段距离,苏小莫开口问道:“这几种唇脂的配方就记下了吗?”
随香笑道:“记在脑子里啦。”
趁烛也答道:“记录在册了。”
“那我们几个人,用了几天或者几个时辰,记了吗?”
随香一愣:“这个我倒是没记。”
趁烛答:“记录在另一册了。还记录了一册,是姑娘用料的花费,包括姑娘花在盒子打样上的银钱,也都记录好了。”
看吧,自己真是慧眼识珠,趁烛绝对是个最好的账房先生。
随香又开始捅趁烛:“那你算过没有,到目前为止,姑娘到底花了多少银钱?”
“很多,多到我觉得姑娘若是开铺子卖这些唇脂,是一定会严重亏本的。少说,上百两银子是有的。”
“哎,不能这样算。我们前期那些用料所产生的花费,是试错成本,将来我也是要均摊在每一盒唇脂上的好吧。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成功,那么后面的用料就是稳定的支出,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还有盒子打样的事儿,我一共画了十三种样,三位老师的除开以外,剩下的十种以后都是能卖回来的。不慌不慌。”
随香捧着心蹙眉:“这心里越发没底了,总觉得姑娘这是在给我们画饼什么什么虫?”
趁烛适时补充:“画饼充饥。”
“啊对,就是这个词。趁烛跟着公子学念书,说话果然不一样了呢。”
趁烛又低下了头。
苏小莫翻着白眼:“你直接说我画大饼得了呗。我就画了,你吃不吃吧?”
“说得好像我可以选择不吃似得,我这不都上了贼船了嘛。”
苏小莫就嘻嘻地笑。
反而是趁烛,总能在另外两个人没个正形的时候把注意力转到重点上:“姑娘,那些字……”
“之前没有记载的字体,叫做瘦金体,不对,现在应该是‘筋’,我写得不算好,等将来再有能人,带过来完全成熟的吧。”
随香摸不着头脑:“啊?”
“‘筋骨’的‘筋’,不是‘金银’的‘金’。这就是区别。”
随香却不干了:“姑娘,我也要识字,我可以不会写,但是我不要做睁眼瞎!”
“可以啊,但你要以制唇脂为主,若有闲暇时间,你自己安排就是。”
“好!烛烛,你以后得空了就教我几个字好不好呀?”
说话间,已经到家了。
苏小莫先去了正房,跟娘亲讲述今日所见所闻。
突然她就想到了每天要去书房同父亲汇报课业的苏清尘,自己这不是跟他又同步了么?
等苏小莫大致讲述完,苏夫人俨然对唇脂膏子的兴趣高过了对三位姑娘和飞花楼的好奇。她微笑听着,又微笑问道:“你先前每日在书房里捣鼓的,就是这个唇脂膏子?”
“嗯。”苏小莫也笑嘻嘻的。
“既然三位老师都有,那我这个娘亲的呢?”
“娘亲的也有!”苏小莫果然就从鱼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苏夫人。
这次没有字条,几个字就是绘在盒子盖上的。“玲珑心”三个字,字体小巧,瘦劲有神,却又疏朗纤细。打开六瓣莲花造型的盒子,里面是琥珀色的膏体,带有细碎的金粉,闻着有馥郁的兰花香气。
“这个可会变色?”
“娘亲怎么也知道了?这个不会,你看见的颜色,就是它在唇上的颜色,算是普普通通,没有惊喜吧。”
“我怎么不能知道?难道你以为我一个深闺妇人,就该是耳聋眼瞎的?”
“不是不是啦,我只是突然忘了外家是富商,娘亲也是有很多铺子的,消息自然灵通。”
“分明是你亲近你父兄一些,有事反而不太愿意跟我说。我虽是妇人,但未必就真的将自己困在了这内院的方寸之地。我既有铺子,那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看得见很远,也听得见很多哦。”
苏小莫为自己对后院妇人的偏见感到深深的惭愧:“娘亲,我错了,以后再有什么事,一定找你商量!”
“好~”
“对了,娘亲,正好就有事情,需要你帮我斟酌斟酌。”
“说来听听。”
“娘亲觉得我这些唇脂膏子好不好?能不能开个胭脂铺子?”
“你看,这你就真算是问对人了。先前听说你的那三盒唇脂,是独一无二的,我其实有些担心。既然你对老师们承诺了独一份,也就是说这最声名大噪的三种,你是没办法卖的。直到你给了我一盒,我就知道,你肯定还能制出其他款式颜色的。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有把握或者已经制出的膏子,有多少种了?”
苏小莫卡壳了,答不上来。
苏夫人哈哈大笑:“那你考虑铺子还是为时过早啊。”
苏小莫就带着两个丫头灰溜溜回到了小书房。
飞花楼的课程定下了,按照苏小莫的计时方法来说,就是每周一下午去学习琴棋,周二下午画琴,周三是棋画,其余四天,除了每天上午的礼仪课程,剩下的都可以自己安排。
虽然苏小莫对课程的松紧安排有点疑问,但这并不影响她欢快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属于自己的时间还是很多的。
开始学艺后,每周前三天,苏小莫白天满满当当,晚上回家了还要研制唇脂膏子的新品,忙得脚不沾地,带动着整个苏家都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内卷之中。
苏添选在进一步完善自己的赋税新策推进细则,虽然天子没有表态,但他按照自己对政策的敏感度,坚持认为这个新策一定会推行,只是时间上不确定。既然不确定何时推行,那自己更是要做好随时能上的准备。
苏清尘一边刻苦学习学堂夫子教授的内容,一边抽空翻阅一些古籍,一边还要练习楷书抄书,并且教两个小丫头识字念书,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苏夫人在四处打探对比各家胭脂的招牌,卖点,价位,甚至开始留意一些铺面的租赁和买卖情况。
时间匆匆,转眼过去了两个月。
这天,天气很好,草长莺飞,明媚的春日暖阳里,携带者各种的花香。
苏小莫和两个小丫头,扛着几个巨大的包裹,进了正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