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须作一生拼,以报点滴情
苏小莫清醒过来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轻飘飘的,感受得到空气,感受不到阻力。
天杀的,自己怎么成了一个阿飘啊!!!
苏小莫左右看了看自己,真不错呢,想去哪里去哪里。
这是华曌的寝宫,自己哪怕是个阿飘,但是在这儿看着也确实很不礼貌。
苏小莫想着就往外跑,飘啊飘的,就来到了宫墙上通往自己府邸的那扇门。
但是她犹豫了。
那座府邸,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人和事跟自己有关了,还要去吗?
正徘徊着,就看见华曌和顾坤,一行人走了过来。
哎,他们也要去府邸也,那自己跟过去看看,很合理吧?
苏小莫就飘在顾坤头上,跟了过去。
本来还想着,自己都死掉了,这俩还去府邸干嘛的。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华曌是去乱点鸳鸯谱的,顾坤是氛围组。
为什么说是乱点鸳鸯谱呢?因为苏小莫听见这个赐婚的旨意时,恨不得上手掐死华曌。
他把趁烛赐婚给了杜夜枫做侯夫人!
天杀的,这样的婚配,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随着旨意一起的,还有顾坤明确提出的,守孝的孝期。
虽然苏小莫有点懵,自己一个郡主,他们为什么要守孝三年这种事。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趁烛对这个旨意并不意外,反而是坦然接受。
而且瓶子和杜夜枫,也丝毫没有惊讶之色,一个欣慰,一个麻木。
怎么个事儿?
苏小莫留在了府里,没有跟着顾姐姐进宫去。
杜夜枫接旨后就直接回到了正房,没有搭理瓶子和趁烛。
等等,他啥时候搬到正房去的?
哎,算了,不重要。
趁烛住进了玥儿生前的东厢房,瓶子和苏小莫跟着她一起进去了。
一进门,瓶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把苏小莫都吓了一跳,但是趁烛却冷静得吓人。
“趁烛姐姐,苏锦屏跪谢你!”
趁烛没有说话。
“多谢你牺牲自己,助我完成此愿!”
“起来吧,这也不只是你的愿望,也是我的。”
“可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的,却还是搅进了侯府这趟浑水里。”
趁烛没有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瓶子,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姑娘去?”
苏锦屏已经站了起来,她靠着趁烛坐下了:“姐姐曾说,‘宵同梦,晓同装,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姐姐走了,我自然是不能独活的。”
“那你费尽心思,还要我帮忙,怀下这个孩子做什么?”
“趁烛姐姐,你向来跟侯爷泾渭分明,可知他的心里有多膈应玥儿?他越嫌弃小世子非他亲生,我就越要让他养育别人的孩子!”
苏小莫都听到玥儿,低下了头。可一听到后面,就愣了,什么别人的孩子?
趁烛叹口气:“所以你偏偏选中公子,就是为了报复?”
“趁烛姐姐,不只是报复。苏家只有这一个血脉了,公子眼看着就是奔着不婚不娶的架势去的。我给苏家留下一点血脉,也不至于让姐姐家里绝了后……”
趁烛沉默了,随后说道:“原来当时你还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只以为你是报复侯爷对姑娘不忠,这才帮了你一把。现在想来,阴差阳错,倒也合我的意。只是……”
“只是我若随了姐姐去,自己的孩子怎么办,是吗?趁烛姐姐,你现在是侯夫人,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你了。你再帮我一把,好不好?”
“我请求皇后赐婚,只是为了留下姑娘的铺子,不至于让她的心血做了你和侯爷的嫁衣!”
“我知道,趁烛姐姐,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了。看在多年相伴的情分上,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把孩儿教育好,让他继续帮我复仇!”
“瓶子,这事不用你求。若你真的把孩子交给我,我本来也会这么做。你走以后,我也是孤木难支,总要找个帮手。”
“这一胎,不管男女,都只会是侯爷唯一一个孩子!他越看重她,将来得知真相,就越接受不了,我已经能够想到他日揭开孩子身世时,他杜夜枫的样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小莫心下一惊,瓶子怎么这么癫狂,又这么笃定?
同样的疑问,趁烛也有,但是她能够问出来:“什么叫侯爷唯一的孩子?虽然我确实不会和侯爷同房,但是以我的势,是拦不住他再纳妾的。”
“所以啊,我早就想过了。他当初纳了我,将来肯定还会有别人的。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男人,会有什么专一?既然姐姐总是对女子更加慈悲,那我就给他杜夜枫下点料吧。我是为了姐姐才学医的,可如今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姐姐……那我用这点医术报仇,有何不可?趁烛姐姐,你以为侯爷天天拿在手里的雌黄,真的只是我跟他的定情信物吗?”
趁烛一愣:“可是那块雌黄却让姑娘难过了很久。”
苏锦屏的笑声戛然而止:“让姐姐不痛快的东西,总要有点用吧!让姐姐伤心的人,也要留着慢慢折磨!”
趁烛望着苏锦屏,欲言又止。
“趁烛姐姐,你知道吗?那块雌黄,我还是从姐姐那里得来的灵感。我加了好些东西,尽心炮制,才得了这么一块。但是够了,足够了!姓杜的天天拿在手里,一副珍爱的样子,他却不知,这东西在手,日积月累的,想要孩子,门儿都没有。烤火取暖他都不愿放下,也免得我再次给他下毒了。趁烛姐姐,你知道吗?当时我说,这块雌黄是和我身上这块雄黄长在一起的,这种话他都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是要绝侯爷的后啊。”
“那又如何?玥儿就是在他的照料下才殒命的,他的子子孙孙,都该随着玥儿去!”
“瓶子,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姐姐说要赶我回渝州的时候我就疯了!可我只想为姐姐做点什么,我清醒着呢!姐姐事业上的事,朝堂上的事,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是杜夜枫负了姐姐,让她终日郁郁寡欢,让她最后药石无医!”
“瓶子,你难道就不怕他发现吗?”
“发现了又如何?姐姐一走,他还有多少温情可以握在手里?我不过伪装着施舍他一点点,他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趁烛叹气:“好,我答应你,报仇一事,算我一个!”
苏小莫连连摇头,不应该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自己让瓶子入府,是真的以为她跟杜夜枫两情相悦,一心想要成全的。如今怎么发展成这样了呢?
瓶子被仇恨蒙蔽,失去了自我;趁烛也被情感裹挟,投身到了注定不幸福的婚姻。
不该这样的啊!
苏小莫很难过,但是什么也做不到,真的,好无力啊……
接下来的日子,趁烛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偷摸着,给杜夜枫纳了几个妾。
妾室的选择嘛,嗯,几乎都是平民籍的私妓,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女子。
可是出乎意料的,杜夜枫没有反对,也没有接纳,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了正房,似乎在贪恋着苏小莫留下的生活气息。
苏小莫不禁苦笑,这迟来的深情,真是,狗都不要啊。
苏锦屏安心养胎,期间有空就劝杜夜枫赶紧临幸那几个女子,她的措辞也很符合她在杜夜枫面前立的人设:“侯爷,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呀。姐姐若是还在,也不愿见你这样神伤。如今我身子不便,无法同侯爷亲近。侯爷,看看府里其他的女子吧,她们也一样的苦命啊。就算侯爷为了我,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福,也别冷落了她们去啊。”
杜夜枫半推半就的,还真就选了一个眉眼跟苏小莫有几分相似的姑娘,留在了正房。
趁烛转身就进宫告了状,说定远侯国丧期间纳妾了。
华曌听闻此事,怒不可遏,传令把杜夜枫狠狠庭杖了一顿。
杜夜枫都被打习惯了,也知道圣上看自己是百般不顺眼,打也就打了,他无所谓,甚至也没有追究趁烛告状的事。
苏锦屏生产这天,府里的人都在各司其职,不曾慌乱。
唯一慌了神的,只有杜夜枫。
且不说他对苏小莫的感情如何,他对苏锦屏,确实是万般呵护的。
请来的太医,本就是旧识徐太医,想要提前打好招呼,也是十分方便。
苏锦屏自己就是医女,怀相好不好,胎位正不正,她自己心知肚明。
所以,本来一场十分顺利的分娩,在杜夜枫听来,就是格外艰辛的难产。
苏锦屏在房里吼得声嘶力竭,满头大汗,杜夜枫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甚至靠着柱子,哭了起来。
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内心的不安,杜夜枫终于放下心来。
产婆匆匆出来报喜,说生了一个侯府小公子,杜夜枫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悦里,顾不上苏锦屏的那一个瞬间,她将手里早就拿好的药丸飞快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很快,产房里又慌乱了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姨娘血崩,止不住了!”
杜夜枫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而悬着的心,最后还是死了。
徐太医灰头土脸地出来,让杜夜枫进产房去。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了,杜夜枫愣愣地走了进去。
“侯爷,我没有辜负你的情义,萍儿没有辜负你……”
苏锦屏脸上的汗已经被擦干,但是苍白的脸色,和轻飘飘的话,无疑时间不多了。
杜夜枫紧握着她的手:“是我没能照顾好你,是我……”
苏锦屏打断了他:“女子生产,本就万分险恶,不怪侯爷。只是,侯爷,我不成了,看不到孩子好好长大了。侯爷要,要替我,照顾好孩儿,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寄养,养在夫人那里……侯爷,你能,能答应我吗?”
杜夜枫情绪上头,涕泗横流:“萍儿,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一定照顾好我们的孩儿,将来我的爵位也都给他,都给他!”
苏锦屏面带笑容,很是满意:“多谢侯爷。我,我这就跟着姐姐去了,姐姐,姐……”
她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苏小莫满心以为能看见苏锦屏的魂魄的,毕竟自己就是个阿飘嘛。
但是她没看到,苏锦屏的魂魄没有如愿出现,似乎随着身体的死亡,灵魂也消散了一般。
最后一面没有见到,后知后觉的悲伤席卷而来。
苏小莫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瓶子啊,自小命苦的孩子,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
苏小莫却突然笑了起来。很可笑啊,不是吗?自己心血培养出来的孩子,随香死得那么惨烈,只为了不负自己。趁烛为了守住自己的产业,连一生都搭了进去。瓶子为了报复,杀自己也是丝毫不带犹豫。
疯了啊,都疯了。自己这个疯子,养了一群疯子。
多可笑啊,多可笑。
趁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眼看着苏锦屏给自己下药导致血崩而亡,还是止不住的伤心。
以后,这个府里,就只有这个孩子跟自己相依为命了。
杜夜枫因为感念苏锦屏是为了给自己生儿育女才亡故,对她留下的定情信物,果然是片刻不能离身。
趁烛冷眼看着,心里无声嘲讽。
她将孩子养得很好,也从来不隐瞒他的身世。孩子开蒙,甚至是她去求了苏清尘来亲自教的。
杜夜枫给孩儿取名为子腾,若是没有这个姓的话,倒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名字。
不过孩子不在乎,因为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姓苏。
后来杜夜枫的妾室们,也偶有怀孕的,不过因为杜夜枫的质量不好,全都小产了,一个也没留下。于是对于这个独苗,杜夜枫更是尽心尽力地宠。
好在趁烛和苏清尘都很好的把握着度,孩子到底没有长歪,甚至在杜夜枫病危之际,才坦露了自己的身世,直接把人气死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苏锦屏身死,苏小莫不愿沉浸在悲伤里,又飘到了宫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