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立秋（一）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苏小莫十六岁的这天，收到了华曌姗姗来迟的回信。
回信内容简洁而高傲，只有一个字：可。
苏小莫哂笑：哼，就算你不回信，老娘这事儿也快要办成了！
先前苏小莫就已经想好了，等自己离开这里，收购和运输夜光贝和次等珍珠的事，就交给酒楼老板娘。如今做了这个生意的皇商，那原先担心过的老板娘安全问题和资金周转问题，基本上就不用操心了，州府自然会见机行事的。
一切安排妥当，过完年，苏小莫一家就启程往西北去了。（西南多山地毒虫，人迹罕至，没有设立州府，也没有赋税的事。）
而西北，正好就是杜夜枫所在的地方。
这一年没见，其实苏小莫还挺想念他的，也一直有寄信过去，可就是没见回信。
因为对边境不太熟悉，加上西北地广人稀，苏添选决定这次就住在州府安排的住处。
虽然已经开春，可是这里天气干燥，昼夜温差很大，人居住着，不太舒服。尤其是，苏小莫他们一家刚从滨海地区过来，就更是需要适应。
苏家父母都因为水土不服而相继病倒，家里只有苏小莫一个人被主角光环紧紧围绕，屁事没有。
照顾父母汤药的空闲时间里，苏小莫也会出去走走看看。
这个西北，跟自己印象中的西北，其实大差不差。土地荒漠化严重，没什么绿植。树干上光秃秃的，土地上也是光秃秃的。
好像春风吹满了夏朝的天地，独独漏掉了这里。
老百姓的种植业和养殖业都无法发展，只能延续着古老的耕作方式，种着一些仅够糊口的粮食。
地面还没有完全解冻，雪水混合着泥沙，沾了苏小莫一脚。
苏小莫无声叹气：这里真荒凉啊。
等苏添选身体好了一些，开始查看州府送来的赋税清单，他也发出了和苏小莫一样的感慨：这里真荒凉啊，不知道春风何时才能吹来。
无他，因为这里的赋税，改革之前就交不满，改革之后也还是不行。
苏添选早就已经根据各个州府的实际情况，对他们各自的赋税做了一些调整。可饶是如此，赋税还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商人都基本只是过路，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停留。本地的商铺也是常年苦苦支撑，根本没有多少利润。农人更是艰难，自家种的小米只够自己吃，根本没有种蔬菜水果和经济作物的条件。
苏添选和苏小莫在州府看到的百姓，大都是穿着旧旧的棉布衣，顶着一头枯黄的头发在劳作。也有人会热情地打招呼，咧开嘴笑的时候，嘴唇干裂，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从外面走访了一圈回来，苏家父女长吁短叹。
苏夫人也跟着忧心忡忡的：“这是怎么了？”
苏小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苏添选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苏夫人急了：“你俩倒是说话啊。”
“我原以为，大夏盛世，之前看到的小渔村，就算是贫寒了。到了这里才知道，他们顶多算清苦。”
“莫儿可有什么想法？”
“我想打通一条商路！把中原的丝绸，陶瓷等，卖到境外去！”
“莫儿可是说，丝绸之路？”
“哎？”
“早就打通过了。可是没有用，中原的货物运不出去的。”
“为什么？”
“这里的百姓太苦了……早先赋税没有改革的时候，就常年有人因为吃不饱而落草为寇，以劫道为生。长此以往，哪还有商人敢运货出去？”
“那现在不是已经改革了吗？赋税收得少了啊！”
“我看过了，哪怕是现在这个赋税，他们依然交不起。而且，已经为盗寇的人，如何安置？既往不咎，返乡为农？不行的。一方面他们之前的土地已经荒废无法耕种，另一方面，对原本被他们打劫过的商人也不公平。可若是严惩了他们，一来他们没有杀人伤人，二来也是被逼无奈，总觉得还是下不了那个狠心。”
“爹爹，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别人没有去做贼寇？可见还是他们心不正，是要惩处的，则怎能妇人之仁？”
“哦，莫儿觉得我妇人之仁了？”
“不对，不应该说妇人之仁，应该说是没有锋芒和原则的仁慈。”
“那依莫儿来看，如何解决？”
“商路既然开了，自然是要用的。人既然做了草寇，那就是要罚的。这个，爹爹没有意见吧？”
“不敢有意见了，你且说。”
“爹爹说他们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了，那就罚他们回来开荒种地啊。其他百姓贫苦，但是没有走歪路，可以免除一定时限的赋税。但是这些人，不能免。他们不仅要开荒，要种地糊口，还要交赋税。不愿意交赋税的，或者不愿意做良民的，就打板子，判流放！”
“那他们的赋税从哪里来呢？”
“他们打劫，没有存银钱吗？这个我可不信，经历过食不果腹生活的人，必定会给自己留余地的。”
“那若是不够呢？”
“用以后种出来的东西抵啊，欠债，欠朝廷的债。欠到一定数额了还不交的，也要打板子判流放！”
“看来莫儿确实没有我这么仁慈啊。那莫儿，他们还是种粟吗？”
“小米作为主食，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我看这边，荒废下来的土地很多，且好多都是平坦的，感觉可以改造一下做耕地啊。”
苏添选想到苏小莫之前在海边的改造十分顺利成功，点了点头，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行啊，莫儿，这里，可没有那么多水供你用。”
“这个我也想过了的。爹爹，这里的土地跟海边还有些不一样。我看过了，海边是盐比较重，这边是碱含量比较高。盐需要用淡水洗，碱却是洗不掉的。”
“那你说可以改造……”
“嗯，直接种那种能适应碱地的作物啊。”
“啊？什么作物？”
“大豆，棉花，苜蓿。”
“这三种作物可以种在这里的土地上？”
“可以啊，只是，爹爹，这边有棉花吗？”
“有啊，怎么没有？莫儿你糊涂了，你盖的被褥，里面不就是棉花吗？”
“那就好。爹爹你看，大豆，可以作为经济作物，毕竟豆制品怎么样都能吃。棉花也是，而且需求量大，中原肯定也需要。苜蓿嘛，这边的百姓，家里养牛养马养牲口，都可以拿苜蓿做饲料。”
苏夫人适时插嘴：“如果我们能把这里种的棉花卖到中原，把中原的水果蔬菜或者别的东西卖到这边，那这个商路是不是就通一半了？”
“对！娘亲这个说法，就是我的设想！”
苏夫人推了推苏添选：“阿选，这事儿能成的话，这边也就不会有人落草为寇了。没有贼寇，商路通到境外，那也是指日可待的啊！”
苏添选愣愣点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解决方案就这么轻松得出来了。
“爹爹不要觉得简单哦。这个剿匪怎么剿，惩罚的力度怎么定，减免的赋税能减多少，全都是问题呢。”
苏添选大手一挥：“无妨！莫儿能给我这么好的办法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这些细节，我自然还是需要跟圣上和同僚共同商议了再定。”
“爹爹操心了。”
苏添选哈哈大笑：“这算什么？！要是能让西北的百姓也能吃饱穿暖，我就算是死也甘愿啊！”
苏夫人伸出手指头一戳苏添选：“呸呸呸，一天跟小孩子似得，口无遮拦！”
苏小莫有些尴尬，回避视线，东瞄一眼，西扫一眼，终于看到了苏添选放在一边的赋税清单上。
拿起来看了看，苏小莫也是愁眉紧皱：“爹爹，这些城镇的赋税里，只有这个边城，差得最多。”
“嗯，我也看到了。这个边城，现在在一个熟人的治理之下呢。”
“熟人？谁？不会是杜夜枫吧？”
“呵，你想得倒美。杜夜枫应该也在这个小边城里，不过他什么品级，还能治理一个小城了？是付辛仁付郎中。”
“付辛仁……他怎么在这里？”
“说到此事，还真跟你有关系呢。当初是不是你设计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哎，爹爹此言差矣。我只是设计让他老婆跑了，被发配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可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就好了！当时是不是你把顾家那丫头拉下水的？那明明就是早内定好了要进宫的人，你还当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的面儿，把他内定的妃嫔牵扯了进去。哦，那都觊觎上未来妃嫔了，皇家能轻饶了付郎中？”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华大就是华曌嘛，我这都是无心之失。”
“你是无心之失，付辛仁却是实打实地赔了夫人折了兵。这么多年了，都还没调回京城去，就连回京述职都没有安排到他过。”
“哎，那不对啊。如果他没有入京述职，那么他在小边城的所作所为，不得全按照他写上来的汇报那样定性吗？若是他为非作歹了，岂不是没人知道？”
“所以他治理下的边城税收才这么少？”苏添选突然反应了过来，“只怕是州府里也得了不少好处，在帮忙遮掩呢……”
“不是，爹爹，你刚刚说，杜夜枫也在那个边城？他不是从军了吗？”
“反正他入伍报到前的最后一封信，是说他要去那里投军的。”
“我怎么不知道有信？”
“本来也不是寄给你的，何况你们虽然定了亲，但是书信往来嘛，也不用那么密切……”
看着苏添选越说越心虚，苏小莫也不去追究那封信的事情了（天晓得苏小莫自己给杜夜枫写信，还要靠自家父亲帮忙寄有多尴尬）。
“不对，也就是说，杜夜枫现在在付辛仁手下做事？”
“没错啊。”
“那爹爹你猜，付辛仁知不知道杜夜枫与我定亲一事？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对杜夜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