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芒种（二）
马厩离女仆们的居所也有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厨房蔡妈妈种的一点小菜园。
说是马厩，杜夜枫却是将这里打理得很是干净，并没有什么腐烂的草料和恶臭的粪便。
只是马厩边上那房间确实很小，早先是用来放马匹草料，马车配件和马鞍辔头的小仓库。
苏小莫敲门时，杜夜枫正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怕你买不起练字的纸墨，给你拿了这个东西过来。”
杜夜枫接过，打开一看，惊喜地笑了：“小莫，你怎么连水写布都搞出来了？”
“没办法，我这个人，太有才华了。”
“是，是，你比我想象得，更有才！”
“你有笔吗？”
“这个有，学院里给每人发了两只笔的。”
“进学院一个月了，可还习惯？有什么收获？”
“说实话，不太习惯。我所在的那个班，基本都是刚开蒙的小孩子。我这么大人，实在是，融入不了，甚至还觉得有些羞愧。但收获是有的，你看，我现在学会了赶车，学会了照顾马匹，也在学堂里学了不少字！”
“有收获就好啊。你也不必觉得羞愧啦，先前你是没有条件嘛。现在你自己努力给自己创造了条件，可不能因为一些身外之事，影响你的求学之心，不然可对不起你自己呢。”
“小莫，你放心，我知道的。”
两人并没有在房间继续闲话，杜夜枫把水写布放下后，就跟着苏小莫走到了马厩前。
苏小莫伸手摸了摸正在吃草料的马儿脑袋，马儿就拿嘴去够苏小莫的手，嘴里喷出来的气，热乎乎，湿漉漉的，逗得苏小莫哈哈笑。
“小莫你会骑马吗？”
“之前是学过的。结果，出了点意外，摔断了手臂，就再也没骑过了。你说，我这算是会骑马还是不会？”
“那你的手……”
“早就好了。”苏小莫还举起左手挥了挥，甚至撸起袖子给他看缝合的疤痕。
杜夜枫只瞟了一眼，就错开了视线：“哦，那就好。这边跟我们那边不同，医疗条件太差了，你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才好。”
“不会的。我那时候做了手术都没有感染，可见我的主角光环足够耀眼！”
杜夜枫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啊你，倒还是没怎么变。”
“变了啊，你看，我变年轻了，而且，也不是前世那副模样了。如今的我啊，家境富裕，头发茂密，好得不得了。”
“嗯，是比之前更好看了。说起来，你在这里也算大姑娘啦。”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身体的原因，我总是会做一些跟我心理年龄不符的事。讲道理，我的心理年龄，也有四十三了吧，可还是会跟人撒娇，会调皮。有时候想想，真的无法面对自己。”
“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哎。我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会被激出来一些完全不值一提的好胜心。想想我现在的心理年龄，不也应该是四十好几了嘛，难道心智也跟着身体变年轻了？”
“不，你就是幼稚！”
“你才是，你才幼稚。”
微风不燥，把内院里荷池的清香也送过来一缕。月华满地，铺了一层清浅的薄纱，两个人并排坐在草料堆上，笑闹着，讲述着前世与今生。
树叶刚开始变枯黄时，苏小莫寄了一封书信到渝州。
采薇收到信件后，立马安排家里的仆从开始打探随香那个远房亲戚，连人家周围的邻里也都走访了一遍。
苏小莫收到回信时，已经是冬天，信中详细讲述了这户人家的人口构成，各自的人格品性，家中以何为生等等。
苏小莫并没有看出任何不妥，于是招来了随香和趁烛，就连难得休假一天的苏锦屏也跟着来了。
“随香，你那个远房表哥，可还在写信给你？”
随香低下头：“在写的。”
“他们家做什么的，怎么你表哥还会识字写字？”
“他家原是佃户，家里也贫寒。但是表哥聪慧，跟着去庄子上休养的少爷做了书童，也就学了些，略认得几个字。”
“那现在呢，还是书童吗？”
“不是不是。老爷后来做赋税改革，他们家能有存粮，就换了银钱，做点小生意了。”
嗯，倒是跟采薇信中所说没有出入。
“那你这个表哥，一天天的写信过来，是个什么意思？你见过他吗？”
“见，见过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苏小莫有些惊讶。
“就是公子中进士那年，他们进京来有事，仓促间见过一面的。”
“你，可是心仪他？”
“哎呀，姑娘，这种事，怎么好问我的？”
“这种事，你的意愿最重要，自然是要问你的意见的啊。”
“我……我，表哥踏实，也上进，他很好……”
苏小莫对着剩下两个说：“看到没有，择婿就要找一个本身很好的人，可千万别被人对你们的一时之好就蒙蔽了眼睛啊。”说完又转过头来对着随香，“那你知道他秋天时就托人向我为你提亲的事吗？”
“啊？他，他，这也太莽撞了吧？”
“两情相悦，也就不算莽撞。既然你也属意与他，那这亲事，我可就应下了。你回信告诉他就是。”
“姑娘，我还想再多陪陪你。”
“你也满十八了，在这儿都算很大年纪的姑娘了，我也不能一直拖着你，不让你嫁啊。”
“那我要是嫁了，谁帮你做新品研制啊？谁帮你培训新人啊？不行，我不嫁！”
“你这表哥，自你十五岁就巴巴等着，看着是对你一往情深的，你真要辜负了他？”
“我放心不下姑娘你……你连个头发都梳不好，没了我，你可要怎么办啊？”
……
苏小莫确实没办法在自己头上梳出来复杂好看的发髻，但不代表她不会给别人梳啊。不过这个也不是重点，懒得分辩，只好接着说：“我也只说亲事可以定下，没让你这么快就嫁啊！怎么，你还等不及了？”
随香一张脸通红：“啊？不用马上就嫁吗？那，我还可以陪着姑娘吗？”
“你们先把亲事定了吧。等你再帮我教导出来一个贴心的丫头，到时候再嫁，你愿意吗？”
随香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可是姑娘，我就不能嫁了人还陪着你吗？”
“这可是说胡话了，你到时候嫁了人，难道还要舍下他来陪着我？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家嘛。”
随香哭着跑了。
“姑娘，我不嫁！”
“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你想嫁，我还找不到人呢。”
“姐姐，我也不嫁！”
“你又跟着起什么哄？你才多大啊，我要是现在把你嫁出去，那我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姐姐，我长大了也不嫁！”
“好，不嫁就不嫁，你们都不嫁，陪着我到老到死，行了吧？”
趁烛没好气：“姑娘才多大，一天天老啊死的，真是没个忌讳。”
苏小莫把苏锦屏按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嫁不嫁都随你，但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知道吗？”
“姐姐都说了好多好多遍啦，我都记得的。”
“我这不是怕你一心想要黏着我，反而失去了你自己吗？”
“可是黏着姐姐不好吗？将来万一趁烛也嫁了人，还有我陪着姐姐啊！”
趁烛在边上跺脚：“说了我不嫁！”
苏小莫无奈：“行，都不嫁都不嫁，我嫁，行了吧？”
“姐姐也不许嫁！”
苏小莫苦笑：“这事儿啊，可能真由不得我。”
新年时，苏小莫特意给两个丫头准备了迟到的成年礼。
随香是一把鎏金工艺的梳子，梳子上还镶嵌了一块香炉造型的温润的玉石。趁烛是一把纯金的算盘，算盘里也有一颗玉石的珠子，算盘边缘还刻了一个烛台。
两人都很喜欢，苏锦屏眼巴巴看着。
“瓶子别着急，等你十八岁，姐姐也送你一个。”
“那我也要给姐姐准备一个礼物！”
杜夜枫在苏小莫的启示下，学字飞快，一年不到，就从书院结业了。
还得是文科生，苏小莫让他通过简体字来找繁体字的规律，很快他就掌握了识字的方法，加上他原本就认识一些没有繁体的字，更是进步飞快。
年后，苏小莫果然给杜夜枫找了武师傅，从马厩里搬了出去。
临走他郑重把欠条交到苏小莫手里：“多谢你啊小莫，等我发迹，必定报答你！”
苏小莫挥挥手：“你画的大饼，自己拿回去吃吧。太干巴了，我咽不下。”
杜夜枫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等我得闲就来看你。”
“好，扫尘以待啊。”
这新的一年，杜夜枫果真时不时出现在暮色。有时带着刚出锅的烧饼，有时带着路边好看的野花，有时捧着一袋冒着热气的栗子，但更多的时候带着一身的伤。
苏夫人给苏小莫又买了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让她跟着随香学艺，苏小莫给她取名为落盏。
年底大雪纷飞的某天，宫里传来旨意，要苏小莫进宫面圣。
来了来了，自己的及笄礼近在眼前，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苏家上下，都陷入一种恐慌中。
而皇宫里，也是剑拔弩张。
“皇儿，你真要那苏家小姐入宫为妃？”太上皇年岁并不算很大，但已经是垂垂老矣，说话都没有太大气力。
“父皇，孩儿连她的封号都拟好了，就叫做宸妃。”
“宸？宫中四妃，贵德淑贤，何来的宸妃？”
“自是孩儿专门为她拟定的。”
“你若是非要她入宫，我不反对，但是宸字，不行。”
“她的出身，她父兄的功绩，足以匹配妃位，做皇后都做得。可父皇不愿，只让她入宫为妃，那为何不能成全孩儿的一点点私心？”
“你便是要气死我！气死了我，守丧期间，我看你如何让她进宫！”
“无妨。父皇，孩儿为帝王，子嗣亦是国事，旁人守丧三年，孩儿只需守一年。一年后，她年岁还长了一点，正好进宫。”
“你！罢了……就随你的意吧。”
华曌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堂堂帝王，竟是喜形于色，欢欣鼓舞地退下了。
太上皇的内侍，在边上小心翼翼劝着：“皇帝陛下也是一时新鲜，太上皇可不要生气啊，保重身体为要。”
太上皇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为何要生气？皇儿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我本来就该高兴。何况，你不觉得，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得了欢喜的东西，跑来同我分享吗？”
内侍无语住了：你这看孩子的滤镜不要太厚太离谱！
天还未大亮，苏小莫乘坐的马车就出了门。等到了宫门口，引领的内侍太监早就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苏小姐，请随我来。”
上次去的是东宫，这次去的，却是天子的寝殿。
寝殿？！
苏小莫心里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