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至(二)
苏清尘低下头,闭着眼,实在不想面对。可是苏小莫问了,他就要回答,他不能骗她。
“小莫,如果,如果真的是我,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我……我就是看不惯杜家那小子,我想着给他找点麻烦,所以我才给顾乾写信,利用了他对你对我们苏家的愧疚之心,延期去接收赈灾银粮……”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我在京城,联合了言若云,让他拖延了运输粮食的时间。我真的没有想到蛮族会骤然发兵,我,我不知道那些粮草最后会被蛮族劫走,我……”
“苏清尘,我曾到过边城,我曾亲眼看过那里百姓的惨状。青壮尚有跑路的可能,他们全都抛妻弃子,跑到城外,想要寻一条活路。可是城外,也一样有流窜的蛮族,他们之中,被杀者众,侥幸逃到凉州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城里,那些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兵士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他们,才不至于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可我和杜夜枫,还要带领着这些饭都吃不饱的人打仗,守城……苏清尘,这是你造的孽!他们为何这般绝望?因为他们看不到朝廷想要拉他们一把的希望!”
“小莫,我,我真的只是想要难为一下杜家小子,想让你看到他无能他不堪托付。后面的事情,全都脱离了掌控,不是我想看到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既做了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如今还要如何狡辩?”
“可是父亲为了保我,已经将此事认下了。小莫,父亲都不计较,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我做不到。父亲只怕也不是原谅你,而是圣上要保你!”
“可是你已经救下了边城,百姓也没事啊……”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犯下的恶,就可以抹去了吗?”
“小莫,你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你呢?是你一手将父亲推到了朝臣对立面,是你催着圣上推行新政,是你要为随香讨一个公道!你以为,立后之事,顾乾赶出京城之事,言如玉被杀一事,是为了什么?为了跟父亲交好的顾家言家同我们切割!可是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与你有关?说到底,我们苏家兄妹,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苏小莫愣住了:“是我,是我害死了父亲……”
苏清尘终于清醒了一点:“不是,小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怪你,我是说,是说,我们都只是事情的开端,都左右不了后续的发展。你是情有可原的,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苏小莫却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后面竟带上了呜咽:“我害死父亲,我认!那你害苦了边城百姓,你认吗?若是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你呢?你能问心无愧,再次这样选吗?”
苏清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苏清尘,你不配做父亲的儿子!”苏小莫说完,起身就走,再也没看苏清尘一眼。
苏清尘呆坐在凉亭,望着西厢房外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喃喃:“那杜夜枫呢,他一个临阵脱逃之人,就配做你的夫君吗?”
苏小莫回到前厅灵堂,杜夜枫迎了上来,将人拥进了怀里:“小莫,你别难过……”
苏小莫抬头看了他一眼,浓郁的雪松香气让她心里安定了一点,可紧接着就呕出一口血来,人也昏死过去了。
刑部查案的速度很快,案情细节很快就被送到了华曌的书案上。
华曌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只冷冷问道:“邢尚书觉得,如何定案?”
“苏家父子所言皆已查实,可以按此结案。”
“贪墨的赃银呢?”
“这个,确实……”
“贪墨藏银一千两,于苏家夫人的妆奁匣子里搜到。”
邢尚书一愣,一千两,这也,太小儿科了吧。
案情通报很快就下发到了各个州府,百姓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那苏大人可是为我们百姓着想的好官啊,怎么会有贪墨的事?”
“可不是吗?那郡主娘娘,从商经营,一把好手,每年从铺子里的进账,也有万两白银。说苏大人贪墨,还只是一千两,唬鬼呢!”
“只是一千两?阁下家中想必富足,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平常百姓,一人一年,存银十两不到,那一家人辛苦到头,也顶多能存个十五两。苏大人这一贪墨,就是一千两,那可是能养活多少人家?!”
“你知道个屁!那郡主娘娘,享受一品公主待遇,各种吃穿用度,都是照着长公主来的。只是郡主娘娘不爱奢华,衣裙首饰的,从来不讲求精致繁复和隆重。据说当时啊,圣上还有意赐她食邑六百,人家不要,这才没给。那我问你,食邑六百,抵不过一千两银子?!”
“那自然是能。但那是郡主的,又不是苏大人的。保不齐,苏大人就没钱用呢?!”
“呸!苏大人的夫人,那也是渝州富商之首的女儿。人家的嫁妆里,就够他们一家子吃几辈子了,这还不算田产布庄各色铺子的收成呢。就这,苏大人缺那一千两银子?”
“就算贪墨一事是子虚乌有,那我问你,这两起人命案子,也是假的?”
“这……”
“说起来啊,那渝州郝家的案子,还是为自家府里的丫鬟出头才搞出来的呢。听说郡主娘娘很宠爱那个丫头,陪嫁的银子就有几千两。这才让那郝家迷了眼黑了心,生生将那丫头折磨死了……”
“要我说,那郝家也是该!我有亲戚就在渝州城,说是看见过好几次那丫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辱骂和殴打。那郝家是怎么敢的呀?”
“那郡主娘娘怎么生前不管,死后又让自己父亲手染血腥啊?”
“哎哟,听说那时候郡主娘娘怀孕待产,不知道呢。所以后来才气成那样,屠了人家满门,啧啧啧。”
“苏大人也真是宠女儿哈,这种事都愿意代劳。”
“那我要是有郡主娘娘那么优秀的女儿,我也愿意拿命宠呢。”
“哎,不是说郡主娘娘最是个心善的吗?那飞花楼里的贱籍女子,还能受到她的礼待,怎么对郝家就……”
“说不好,气急了吧。那嫁妆都能给几千两银子,可见郡主娘娘多喜欢那个丫头。”
“哎呀,也不知道郡主娘娘府里还收不收丫鬟啊,我现在把我家丫头送去还来得及吗?”
“你作死还来得及!那郡主娘娘最是痛恨卖儿鬻女!你瞅,苏大人的第二个人命案子,杀的不就是那卖了女儿的黑心父母吗?”
“哦,原来竟是这样……”
“那这郡主,有没有受到牵连啊?”
“听说不让她随时进出宫了,想是圣上也厌弃了她吧。”
“我感觉不能,就这点事,算个屁啊。”
苏小莫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随时进宫,也不在意华曌是否真的放弃自己,现在只一心扑在父母的后事上,一刻也没有放松。
可她哭不出来,一滴泪都没有。
反倒是苏清尘,日日以泪洗面,哭得没个人形。
杜夜枫作为女婿,原先预计从苏家得到的好处,那是一个也没得到。加上他在这里浮沉十来年,早就忘了父母亲情,于是整个人也都淡淡的,实在是悲伤不了一点。
料理完丧事,苏家父母下葬。苏清尘捧着苏夫人留下的东西过来了。
“小莫,这是母亲的嫁妆产业。她原本写好了分配方案,但我用不着了,都给你吧。”
苏小莫都懒得看他一眼:“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这些东西,给了你,才能生出更多的银钱。圣上将要推行新政,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不善商贾之术,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苏小莫接过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坚决且迅速,苏清尘都来不及道别。
最后只好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对着梧桐树苦涩一笑:“我就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以苏清尘的品级,是不能住这样的院子的。但华曌没有收回苏家的府邸,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
阿正已经收拾好了包裹,默默站在苏清尘身后,提醒道:“公子,该走了。”
苏清尘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转身就离开了这座让人伤心的京城,一路往西,去奔赴他的报应。
先放下吧,还是弥补过错要紧。
可是刚经历家庭巨变的苏小莫,马上就迎来了另一个变故。
算得上家破人亡的她,突然觉得清闲十分可怕。手上没有需要做的事情,心里没有想要见的人,身边的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起来。
但是明明,自己之前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怎么就好像失去了很多很多呢?
落盏也曾悄悄暗示过:“姑娘没觉着姑爷和苏大夫最近都不常来找你了吗?”
苏小莫没有觉着,她甚至以为,这俩人不来找自己是怕勾起自己不好的情绪。
是的,苏小莫的情绪很不好,尽管她一直都哭不出来。
可是苏家失势,连带着苏小莫都式微,这对于杜夜枫来说,却是个最完美的机会。
这天,苏小莫一个人在凉亭里,拥裘围炉,看着院子里苍白的雪景。
不知道怎么了,一走神,就唤了一个再也无人应答的名字:“随香!”
落盏一愣,但是职业素养还是让她很快走进了苏小莫面前:“姑娘,有什么事吗?”
苏小莫看着面前还带有稚气的脸庞,突然清醒过来:“去把我的埙拿来。”
“姑娘,这外边儿冰天雪地的,四面漏风,仔细冻着手。还是回屋里吧。”
苏小莫好似没有听见,只是挥了挥手:“去拿吧。”
乐声呜呜,悠远悲凉,曲子里浓厚的情感,压在了每一个听见的人心上。
华曌站在宫墙底下,面前就是那扇被自己锁上的门。他想见她啊,可是迈不开那条腿,也打不开苏小莫心里厚重的门。
一墙之隔,咫尺天涯。
而刚从东厢房出来,下定决心要跟苏小莫摊牌的杜夜枫,也听完了这个曲子。
他心下一颤,这曲子熟悉中又透露出浓浓的悲伤,突然间,他有些犹豫了。
等他走到苏小莫身边时,苏小莫刚好让落盏把埙放回去,嘴里还在喃喃:“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这话什么意思,杜夜枫不懂,于是只好说:“小莫,这曲子听着,甚是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呢。”
“想来是你看电视时听过吧。这是动漫《犬夜叉》里面的,叫做《穿越时空的思念》。”
杜夜枫明显也没听,这个答案像一阵风一般从他耳边吹过,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心里还有不忍,于是话到嘴边还绕了个弯:“小莫,近日来,我能想起一些当天飞花楼的事了。你,你真的没有别的可以补充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