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秋分（二）
若是唐宋混合，那有些事，是不是可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
苏小莫想到这里，立时像打了鸡血，目光灼灼盯着华曌。
自从登基以来，便没有被人这样直视过，华曌却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口：“小莫妹妹，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就是。”
苏小莫凑过去，语气里是罕见的温柔：“华曌哥哥，我刚去了暮色，听绿绮说起，她们这些贱籍奴籍的女子，是无法再做回良民的。其他的青楼，对待这种情况，都是任由她们自生自灭的。只有你，还管着她们的死活，将她们供养到正常老死……”
华曌眉毛直跳：“怎么，你今天才知道吗？”
苏小莫嬉皮笑脸的：“今天才知道地那么清楚，原先竟是我误会了你，还对你出言不逊过，如今看来，是为我大错特错，我该同你致歉才是。”
华曌摆摆手：“那倒是不必，你正常一点就好。”
苏小莫像是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说：“我也要替姐姐们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多谢你为这些无人在意的女子们，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
虽然苏小莫突然的讨好和谄媚让华曌直觉不太好，但是这两句夸奖和肯定实在太难得，华曌都有些飘飘然了。
然后他就听见苏小莫说：“今儿还有个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来了来了，就知道这家伙突然做小伏低，必定是没憋好屁。
华曌立马正襟危坐，想听听苏小莫到底要说什么：“何事？”
“是这样啊，你看，女子在家时，若是被父母卖掉，你的飞花楼，我的暮色，尚还能救她们一条性命。可若是她们嫁了人，要被夫家磋磨致死，谁能伸出援手呢？”
苏清尘回答道：“那自然有家中父兄帮忙撑腰，讨个公道啊。”
苏小莫摇摇头：“若是高嫁的女子呢？父兄也有那个勇气去帮她讨公道吗？”
苏清尘不以为然：“大不了，拼命就是，怕什么？”
苏小莫却不赞同：“不是所有的兄长都如同哥哥你这般心疼自家姐妹的。更何况，那些女子们，大多是作为礼物作为筹码作为任何有价值的物品被嫁出去的，这种情况，哥哥你觉得她们的父兄还会愿意为她们出头而破坏两家的关系吗？”
苏清尘好似完全没有听进去，自顾自表达：“反正你是要低嫁的，我和父亲大人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苏小莫没有搭理他，反而是华曌，别有深意地瞥了苏清尘一眼。
“所以，小莫妹妹的意思是……”
“我在想，当初言姐姐想要和离，尚且需要设计让付辛仁先提出。那么其他女子呢，是不是根本没有指望？我听说女子主动提和离，还要受刑。这不公平啊！皇帝哥哥，可以让女子也能平等提和离吗？”
华曌摇了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就拒绝了：“小莫妹妹，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这不是和离的事，是对目前社会规则的冲击。一直以来，女子出嫁便是从夫，若是女子能提和离，那夫家的权利就会受到损害……”
“可是不管男子女子，都是你的子民。你不应该一视同仁，一起保护和关怀吗？”
华曌愣住了，从没有人跟自己说过，男子女子竟是一样的么？
苏清尘再次唱反调：“那男子女子，怎么能一样？男子尚武，便能保家卫国。男子从文，便能治国安邦。而女子呢？只会涂脂抹粉，专注后院勾心斗角之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哥哥你就是偏见。那我问你，若是比武艺兵法，顾姐姐输给谁了？若是比文采国策，我若是同你一般进学，可会输给你？”
苏清尘嘴唇一张一合，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苏小莫却没放过他：“你肯定想说，没几个女子能跟顾姐姐和我一样。是，我承认。可若是女子也有男子一般的受教育资源，也有能大展宏图的渠道和机会，你敢说，女子就真的不如男子吗？不说远了，就说飞花楼的姐姐们，只是为了讨一条生路，她们尚且能尽心竭力去吸收去学习，她们的坚韧和毅力，并不比你差。再说了，我觉得她们学东西的悟性比哥哥你高多了，手也比你巧……”
苏清尘败下阵来，低了头，嘴里嘀咕着：“我也没说什么了啊……”
华曌出面给苏清尘解围：“好了，小莫妹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我有个问题想问。”
苏小莫以为华曌是要问女子权益的事，大手一挥：“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莫妹妹这般维护女子，又提出和离和出路这样的大事，是因为漆烟吗？”
苏小莫沉默了下来，没想到竟然被看出来了。
华曌笑起来：“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但若是促成此事，能让你心里好过一些，我自当尽力而为。”
虽然原因与自己初想的有所出入，但是华曌既然应下了，那结果也算是自己想要的。
苏小莫一扫郁闷，笑了起来：“多谢华曌哥哥！”
华曌也轻声笑着：“你既叫了我这些年的哥哥，就真做我妹妹吧。”
苏小莫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呵呵回答：“我不一直是妹妹吗？”
回到京城以后，苏小莫休息了两天，然后就开始琢磨自己店铺的事情了。
海滨那边的海盐和各类贝壳，早就已经陆陆续续运了过来。
哎呀，养生馆要提上日程了。
这边，苏小莫又开始看铺面，做市场调研。落盏去找推拿师傅学手艺了，趁烛在翻飞着手指拨算盘搞预算和成本。
另一边呢，苏添选收到了江州那边关于红薯的汇报，也在户部跟同僚商议推广红薯的事宜。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闲人杜夜枫几次去苏府找苏小莫，都没见到人，怨念丛生。
可苏小莫早出晚归的，愣是没想起他。
杜夜枫呢，反而觉得苏小莫失身在前，躲着自己在后，定是心虚。
十二月初，苏添选终于将户部这些天的成果呈交给了华曌。厚厚的奏折里，是关于海边土地的改造方案预算，关于红薯的推广和种植条件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华曌看着这符合苏添选作风的奏折，很是满意地笑了。
这天早朝结束，华曌留下了五部尚书，中书令，还有礼部在京城的所有官员。
看着这阵容，几位大员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感觉圣上今天要搞个大事。
果然，华曌提出了要封赏苏添选。
苏添选如今已是正三品，实在是升无可升。民生之计，说到底也是他分内之事，又不是开疆拓土，总不至于封爵。
于是官员们热烈讨论，最后也还是没得出结果。
华曌就提出，要不封赏苏清尘吧。
苏添选严辞拒绝，表示自己只是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受赏已经是不该，若是荫及犬子，更是站不住脚。便是苏清尘要晋升，也该是他自己做出一番政绩了才有资格。
华曌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飞快接话：“既如此，那便让苏爱卿的千金进宫吧。当今皇后入宫多年并无所出，朕有意……”
顾家的侍郎大人不在，不然现在肯定早就跪下，瑟瑟发抖了。
顾坤也是在之后知道此事，在心里把华曌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处按下不表。
现在在御书房里，匆忙跪下的，是礼部的官员们。
“陛下，不可啊！废后立后，事关重大。陛下三思啊！”
苏添选也跪下了，中书令也跪下了，六部其他官员也都跟着跪下了。
一个个声嘶力竭地，全都在反对。
这事情原本就在华曌的预料之内，当下也就没抓着不放，反而问道：“那你们说，该如何？”
礼部尚书率先开口：“陛下想要苏小姐进宫，那赐封妃位就是，不必废后啊，陛下。”
华曌轻蔑一笑：“宫中已有四妃。李尚书，你觉得哪位可以让贤呢？说起来，李尚书家的千金，正好就是妃位呢。”
李尚书以头触地，不敢再多说一句。
苏添选却无所畏惧：“陛下，小女已经定了姻亲不说，微臣实在无须嘉奖啊。陛下明鉴！”
听着苏添选悄悄偷换概念，把封赏直接降级成了嘉奖，华曌也还是装作没听见：“中书大人，你觉得呢？”
中书令年事已高，早已成精，眼下这个情况，圣上的意思就是要赏苏家，但肯定不是进宫。毕竟废后的话，礼部会死磕反对。若是封妃的话，刚才的李尚书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自家的孙女可也是妃位呢。
中书令脑子飞速运转，立马行礼回话：“陛下，苏尚书改善民生，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实在是居功至伟，不可不赏。但是后宫之事，牵扯良多，眼下也不好轻易动摇。依老臣看，陛下还是赏苏尚书别的吧。”
华曌有些不耐烦了：“赏苏尚书别的？什么能入苏尚书的眼？金银珠宝？那都是苏尚书替朕存下的！高官厚禄？你们又说他实在升无可升！”
见华曌动了怒，官员内侍全都跪拜在地，安静如鸡。
“这样吧。”华曌特意顿了顿才接着说，“朕认苏家小姐为义妹，封她做公主吧。”
苏添选心里一惊，圣上今日唱这出大戏，原来落点在这里！
李尚书再次反对：“陛下，苏小姐一无皇室血脉，二非宗室贵女，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华曌皱眉：“朕的义妹，连公主都做不得吗？”
礼部三个官员，全都哐哐磕头：“陛下三思啊！”
见礼部的人这么不上道，华曌反而笑了：“那就郡主吧。此事不必再议，都退下吧。”
众人前脚刚从御书房出来，宣旨官带着诏书后脚也出来了。
这些大员面面相觑，这才知道了圣上是早就打算好了，找他们过来，也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已。
李尚书最是恼火，亏自己还真情实感地担心和劝阻呢，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可惜李尚书当时并不知道，结果确是安排好的，但是过程嘛，全部要靠自己去填补。
而中书令却是一再摇头，圣上这封郡主的诏书，并没有从中书省走流程，也不知是不是圣上对自己的警示和厌弃。
“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厚人伦于国风，考归妹于易象。皇妹苏氏女名小莫字瑾者，温正恭良，德行高尚，珩璜有则，深得朕心。特此册封为宸衷郡主，以示嘉奖。钦哉。”
苏家上下，齐齐跪在前院，听着宣旨官诵读着册封诏书。
苏小莫整个人都麻了，不是，华曌说的做他的妹妹，原来是这个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