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寒(二)
落盏也有些不明白:“姑娘,虽说我一直不太看好姑爷,觉得他肯定另有所图,可现在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完全就是面目可憎!”
苏小莫扶额叹气:“原以为我跟他是一路人,才坚定不移选了他。可我想要帮其他人挣脱阶级的桎梏时,他却被阶级和性别的特权迷住了双眼。是我看错了人啊……”
“姑娘,你识人用人,一向都是目光如炬。怎么遇到姑爷,就,就栽了这么大跟头?”
苏小莫苦笑:“可能我看男人的眼光不太好吧。我自己的婚事是这样,随香的婚事也是这样……”
华曌从小门里进来,接了一句:“若因个别男人的恶劣行径,就否定天下男人,未免狭隘了些,实在大可不必。”
苏小莫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淡淡地:“来多久了?坐,随便坐。”
华曌坐在了杜夜枫刚才的位置上,落盏立刻伸手撤掉了他面前的茶具,换了新的。
“刚来就听见你在质疑自己,怎么了?”
苏小莫摇摇头,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华曌却很有耐心:“是发现杜夜枫人品略微低劣了些,实在不堪托付?”
“已经不是托付终生的事了,是他这样的品性,实在不堪为伍。”
华曌挑眉:“怎么,你终于看清楚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了吗?”
苏小莫微微点头:“算是吧。他把我对他的感情消耗殆尽以后,我看他反而更加清晰明白了。”
“我虽不曾在人背后说人闲言,但是你选的这个夫君啊……”
苏小莫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
“小莫啊,你的爱情,让你情人眼里出西施,自觉美化了两个人相处时的各种事情。有些事,也许他在试探,也许他不开心,可你没有意识到。也有些事,你分明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有及时说出来跟他沟通。所以两人离心,也许是注定的结局。”华曌顿了顿,“那现在,你也算是看清了他的嘴脸,可不要再糊涂啦。”
苏小莫不知为何,有些愧疚。
“你当初要是愿意进宫……”
“华曌,没有假如。我不愿与任何人共侍一夫,不愿跟任何女子因为一个男人而展开斗争,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原则。所以他说要纳妾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情感和关系做了切割,哪怕当时,我依然深爱着他。”
华曌还是追问:“那现在呢?”
“我曾经,以为他是逼不得已,是因为父母之命,是因为其他任何的外在因素,才不能和我在一起。甚至我一度认为,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他的离去(前世的事)。可我现在终于明白,哪怕我地位显赫,才华出众,用情专一,不爱就是不爱,哪有什么道理?这段感情,虽然潦草收场,但是我认了。”
“那你对他……”
苏小莫眯起一只眼,盯着华曌:“你也不必再试探我。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还不是一个好的臣子,好的统领,甚至他的冷漠和自私都算不上一个好人。所以,我跟他,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都,再无可能了。”
华曌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可是他一想到那句“不爱就是不爱”,心里又沉重了下来。
“你今儿来,应该不是专程来过问我的感情私事的。可是还有什么事?”
“苏清尘来信,说边城今年的春种十分顺利。但是为了不再靠天吃饭,他想要给边城百姓造井。人手虽有,但是钱财吃紧,想要朝廷支援。”
苏小莫微微颔首,想起了苏清尘之前给自己看过的坎儿井的设计图。
“可是这两天上朝,此事……朝臣虽然不再反对,但是也支持不了。尤其户部,言若云表示,女子学塾要花很多钱,现下国库也不宽裕……”
苏小莫立刻警觉:“我没钱!先前存的银子,去年都拿去边城赈灾了,你也没说给我报销。今年这才多久,我的胭脂铺分店刚开起来不说,分店也是全新的店铺,生意无法预估。还有漆器那边,成本更是大得吓人。我没钱!给不了一点!”
华曌看到苏小莫这个反应,笑了出来:“没说跟你要,你拒绝那么快干什么。我就是跟你讨论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赚快钱的路子。”
“这种国家大事,你还是去找顾姐姐讨论吧,找我不合适啊。”
“害,她是不懂这些的,你知道的啊。”
“但是你要我来想法子,来快钱还能有什么法子,不都写在律法里了吗?你让刑部才修订好的律法,里边儿都有。”
华曌无语,不想接话了。
苏小莫立马就正经了起来:“我想起先前在海州的一件事。当地的珍珠很是不错,听说那里经营的也都是皇商。但是我看着,他们那些人,做派很是威风富贵……”
华曌很快明白了苏小莫的意思:“我这就想办法去查。”
但是一想到海州那边还有谁,苏小莫的警觉一下子就提高了:“你可别用顾姐姐的名义找顾将军啊,然后授意他去查这件事。到时候他就是携私敛财,意图不轨,你就是盆满钵满志得意满。可不兴干这种事啊,顾将军已经退出朝堂,你放他们家一马吧!”
华曌挑挑眉,说实话,就在苏小莫说这些话以前,他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苏小莫既然提了,而且顾家眼下确实安分没有威胁,那换一个方式来处理也不是不行。
“苏小莫,你好像,很了解我?”
苏小莫呵呵一笑,开始装傻:“不啊,怎么会?我,我这都是,经验之谈。确实出言冒犯了,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华曌刚凝起的笑意,一下子销声匿迹,甩袖就走。
“明日新学塾开课誓师,你有空就去看看!”
新的学塾,由华曌亲笔赐名:巾帼书院。
这天开课誓师,很多人都出席参加了。
华曌和顾坤两人,绑定在一起的帝后。永乐和顾乾,也是被绑定的夫妻。还有朝中的很多王公大臣们,作为家长,也带着女儿们来了。
苏小莫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
誓师大会其实也没有什么严格的章程,华曌出面谈了谈建立新学塾的初心,然后就把毫无准备的苏小莫叫了上来,让她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苏小莫好像有很多想要说的,可是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跟华曌的官方发言不一样,苏小莫的切入点很是平常。
“我,郡主宸衷,似乎已经站在了外姓女子不入宫的情况下能站到的最高点。我的父亲,各位想必见过或者听说过,是前任户部尚书苏添选。他的一生,虽然损害过各位的利益,或多或少。他最后,走得不干净。但是对于天下百姓,我的父亲,算得上是无愧于心。”
华曌静静听着,并没有阻止苏小莫这番洗白苏添选的言论。
台下的各个王公大臣,神色各异,但又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知道苏小莫所言非虚,但心里的怨恨也实在无法抹去。圣上就在面前,他们不敢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苏小莫话锋一转:“但是今天,我不想提他。我想说的是,我的母亲,你们称呼她为苏夫人。她是富商之女,有着富裕的家世和低微的出身。可她明明有不凡的见识,出众的能力,却只能一生默默掩藏在我的父亲身后。她明理,她开阔,她有主见,可她最后,也只能以苏夫人的名义死去。似乎,根本没有知道,也无需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的一生,先是以父姓诞生,再是以夫姓冠名,最后死于儿子的揭发,那她可曾为自己活过呢?她很不幸,没有在座各位的机遇,拿不到自己人生的剧本。那么你们呢?你们之中,有人有显赫的出身,有人有富裕的家境,但是你们最珍贵的,是这些吗?不是!最珍贵的,是你们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命运,是你们能为自己所打拼,是你们面前的这一条崭新的道路,是你们可以名垂青史的可能!谁说女子就该依附他人?父亲会有其他子女,丈夫会有别的妻妾,儿子会有自己的前途考量!能把我们放在第一位的,不是别人;能让我们托付一生的,只有自己!你们,是谁的女儿,是要做谁的夫人,会是谁的母亲,重要吗?或许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台下的大小女娘们,都被苏小莫的演讲搞得热血沸腾。
苏小莫的话锋又是一转:“只有你们自己足够强大,说的话才有人听,做的事才有人拥护赞成。小小的一方庭院,不是我们女子的全部,它只能是一个最简单的选项,最窝囊的生活方式!你们的母亲,或许和我的母亲一样,困于内院,忘却姓名。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各位,我的母亲,有名有姓,她叫林琼慧。她不只是苏夫人,她也还是她自己!”
“而你们,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艰辛,站得更高,才能让世人记住你们的姓名!各位,共勉吧。”
誓师大会以后,课业也就开始了。
第一堂课,就是宋嬷嬷的武艺课程。
她的教法也很是可爱,出人意料。
“各位都是家中的千金小姐,想来也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可若是将来,得居高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我想问问各位,面对危险,面对体型上的差距,各位会如何自保?”
学子里有人说:“学会武艺,那自然是打倒对方啦!”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宋嬷嬷却摇摇头:“须知要打倒一个训练有素的男子,要勤学苦练多年。你们没有根基,自是十分困难。”
学子们都沉默了。
宋嬷嬷继续说:“我们女子,身形相比男子更为娇小,也更为灵活。所以,利用自身优势,打不过嘛,就跑啊!跑到安全的地方,不就好了?”
学子们都笑了。
“今日的课程,当然以后的课程,我的主要内容,就是让各位练出好的体力和灵活的身形。要跑,也要确保自己能跑到安全的地方才行。好了,开始上课!”
第一堂课下来,就让这些千金小姐叫苦不迭,但是好在没有人打退堂鼓。或许是为了家族着想,或许是真的想为自己搏一番天地。
但是那都不重要,只要走上了预定的道路就好。
巾帼书院开课的第一年,朝堂和家长们,还是略有微词,有的是觉得学业严苛,有的是觉得有些课程实在无关紧要,还有的觉得女子学塾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而边城的这一年,苏清尘在不断的试错。
华曌查抄皇商收敛来的钱财,全部都成了苏清尘的试错成本。
无数次,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是一想到当初苏小莫看到这个简易示意图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苏清尘总能再次坚定。
偶尔,他也会想:自家院中的那株梧桐树,现下该长得多高多茂盛了啊。
苏小莫得闲时,也终于想起杜夜枫之前的请求来。
她倒不是真的想劝瓶子去跟人圆房,只是觉得瓶子这做法,有些奇怪。
爹娘去世已经满一年,玥儿都已经能扶着东西颤颤巍巍往前走了,苏锦屏所说的守孝,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
这天,苏小莫又在凉亭喝着热茶,赏着雪景。
苏锦屏弯着腰,扶着玥儿,一步一步,也慢慢走了过来。
苏小莫放下茶杯,起身迎了过去。
“这雪天路滑,你还扶着他,当心两个人一起摔个狗吃屎!”
苏锦屏笑着,不以为意:“以为我像你似得呢。你还说我,我倒是要说说你。本来就身体不好,尤其怕冷,怎么又坐在这四面透风的凉亭里了?”
苏小莫牵过玥儿的手,和苏锦屏一左一右得护着玥儿往亭子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