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清明（三）
苏小莫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随香立刻端上一碗清粥：“姑娘，饿了吧，快喝点粥。华侍卫已经找来了军医，带回了赤铜板和人手；徐大夫也调好了麻醉用的东西，就等你醒了。”
“手术时间漫长，我吃东西会影响麻醉效果，就不吃了。你让军医和徐大夫多吃点，他们要比我更累。”
“还有，多准备些灯烛，手术时最好不要有影子落在我手臂上。还有干净的毛巾，军医和我，会出很多汗。被褥这些，全换新的，干净的，洒些酒吧。哎，聊胜于无罢了。”
军医很快过来了，苏小莫听见他在外间同苏清尘见礼。
“到时，还是给小姐蒙上面吧，我等外男，也不好直接见小姐芳容。”
“胡扯，那手臂都拿给你开刀了，脸有什么不能看的。手术期间，时刻观察病人的反应，也是很有必要的！”苏小莫强撑着，大声说话。
苏清尘带着军医往里间走：“不必拘泥这些，军医你安心动刀便是。”
手术从未时一直持续到亥时，中间苏小莫昏死好几次，又疼醒了过来。
随香和趁烛一人擦汗，一人换水和毛巾，一刻也没停下来。
军医也是满头大汗，十分小心。
只有作为副手的徐大夫稍微轻松一些。
苏清尘站在榻边，眼睛没从苏小莫的脸上移开过。
华大和阿正，源源不断地把热水从厨房运过来，也是没怎么消停。
手术结束后，苏小莫没有马上清醒，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一步都没有离开。
苏小莫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苏清尘一夜没有合眼，此时还在目光灼灼盯着自己：“醒了？感觉怎么样？”
“哥哥，我好饿啊。”
苏清尘起身就去厨房拿吃了，并没有叫醒趴在榻边昏睡的随香和趁烛。
军医和徐大夫，本来在房间那头另一边的小榻上暂时安歇，一听到动静，就都赶了过来。
“如何？”
“感觉还行……”
“还好你只是昏睡，没有伴发高热。所以，应该是没事了吧？”
“应该是吧。你们两位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府里，只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徐大夫微笑捋着胡须：“那我就带军医大人去我那里了，正好有事请教，你若有事，我们也好一起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啊，老头。”
徐大夫就哈哈笑着把军医扯走了。
苏清尘端了碗粥，小心吹着，正准备一勺一勺喂给苏小莫。
看着这清汤寡水的，苏小莫实在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就不愿再喝了：“哥哥，我好想吃辣子鸡啊。”
“什么鸡？”
“辣子鸡啊，我们不是渝州城嘛，肯定有辣子鸡啊。”
“……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辣椒没有吗？”
“这个真没有。”
“不是，这个可以有啊。这个必须有啊！”
等等，难道，这个时代，辣椒还没传进来？
天呐撸，这是个假的渝州城啊！
苏小莫灰心丧气地瘫坐着，对着被放到一边的清粥努努嘴。
苏清尘会意，又端起来继续喂。
苏小莫喝了一口：“我可以申请在粥里加点肉沫，生姜和葱花吗？”
“肉沫可以，别的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徐大夫说了，禁辛辣。”
“不是，这里不是没有辣椒吗？”
“茱萸，山葵，都是辣。”
“那怎么葱姜也不行？”
“它们是辛……”
“那我只能喝粥？”苏小莫为自己即将成为白粥姐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范妈妈还做了莲藕炖猪蹄，给你的，以形补形。”
“什么鬼？那是猪手好嘛，猪手！”苏小莫把重音咬在了“手”字。
苏清尘笑起来：“嗯，猪手。”
可恶，他竟然把重音咬在了“猪”字上。
苏小莫不想搭理他了：“那我要吃海带炖猪手。”
“哦，这可难了，我们离海可远……”
华大在外面接话：“不难，苏小姐想吃，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来。”
“华大哥哥，非要叫我叫得这么见外吗？”
“你怎么叫华大哥哥？”
“你都叫他华兄了，那我自然是叫他哥哥的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苏清尘咬牙切齿，连看华大的眼神都不那么友好了。
“对了，哥哥，我觉得那天的事不对劲。明明赤兔姐姐骑马就好好的，我先前也好好的，怎么马儿就突然发狂了？”
“是小篱落。她觉得你跟其他姑娘交好，把她这个后来者排开了，想给你一点教训，所以在香里加了东西。”
“这理由，牵强到我都怀疑你在侮辱我们女子的格局……真是她做的？飞花楼怎么说？”
“不管缘由如何，事情真是她做的。飞花楼管事婆子说，此女，任由我们处置。”
“杀了也无妨吗？”
“自然无妨，她本就签的是死契，死就死了，也是活该。”
“那，楼里谁来调香呢？赤兔姐姐呢，会受牵连吗？”
“你关心那么多干什么，你现在不是应该想着怎么处置那个小人吗？”
“总觉得理由不合理……算了，不去想了。我懒得处置，哥哥你看着办吧，或者让她留在飞花楼也行，不是非要她性命，毕竟我也没死。所以，赤兔姐姐会受牵连吗？”
苏清尘没好气地回：“拜那个小人所赐，受牵连了，也不过是提前退了下来，没有了教导新人的资格，管事婆子说安排她去做浣洗衣裳的杂事了。现在知道了，你能安心休养了？”
“还不能。我受伤的事，爹爹和娘亲知道吗？”
“你希望他们知道吗？”
“不希望他们白白担心……”
刚好一只脚踏进西厢房的苏添选闷哼一声：“晚了，已经知道了！”
紧随其后的苏夫人也应和：“是谁说我们是一家人，遇到大事小事都要一起面对的？”
“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啊……”
苏小莫这一次，终于完全认可了这些家人。他们比前世的爸妈更开明，更宽容，也更亲近。家里每个人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以尊重自己的方式，在深爱着自己，在呵护着自己好好长大。
一想到这里，受伤都没有哭的苏小莫，哭得稀里哗啦。
苏夫人将她拥进怀里，但是嘴上还是没有饶过她：“少来，这么大的事，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呢！”
“爹爹，你从京城赶回来，不怕赋税一事出岔子吗？圣上知道，会不会怪罪啊？”
“还知道关心一下我，看来是想着我们的。无妨，你安心。我回渝州城，已经跟圣上回禀过了，正好也过来看看这边试点的情况，不耽搁。”
苏小莫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苏夫人松开了她，然后仔细查看苏小莫的左手臂，然后紧紧握着她右手：“以后可别学什么骑马了！你爹爹听闻你出了事，连夜求见圣上，一刻不停才赶回来的……”
“娘亲放心，我不骑马了。我现在想到骑马，都还心有余悸，怕得很呢。”
“知道惧怕也好，免得吃亏。尘儿，你父亲还有事同你商量，先去书房吧。莫儿我来照顾，你商量完事情就好好休息去，这眼下的淤青像是被打了一顿似得。”
“对呀，哥哥，你早点休息，明日回书院去。眼看着八月乡试只有一个多月了，可别因为我这点小事耽搁了你呀。”
苏清尘瓮声瓮气地，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你的事都不是小事……”
苏添选其实也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些课业上的事，就催着苏清尘回房休息了。
自从苏家父母出现，就一直没有露面的华大，却在东厢房等着苏清尘。
“苏公子打算怎么处理飞花楼那个女子？”
“小妹性命虽无碍，但是生剖血肉，刮骨剜心之痛，她也应该尝一尝！”
“不要她性命吗？”
“怎能便宜了她？留着，每十日打断她一肢，伤势只能比小妹重，不能轻！再让徐大夫替她接骨，正好他手生，练习一下，将来还能造福一方。”
“还用大草乌吗？”
“用啊。小妹不是不要她的命吗？不能让她生生疼死。华兄，此事还要烦劳你动手了……”
华大摆摆手：“不用客气，原本我也该替小莫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苏清尘听着“妹妹”二字，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休养了几日，苏小莫已经被允许右手拿些轻巧的东西了，筷子，汤匙还有笔。只是握笔写字的时间，被死死限制了。
苏小莫无声叹息：这脱臼不早就好了嘛，就算有软组织挫伤，也不用这般小心啊！
但是无奈，作为全家的重点照顾对象，苏小莫享受到了随时被监控的美好待遇。
天菩萨，给点人权好不好？
于是，做蒸馏酒的炉灶图，酒甄的设计图，苏小莫都画了一个星期才完工。而原材料的加工和发酵过程，是苏小莫口述后，由趁烛记录下来的。
手不太能动，但是不妨碍苏小莫心大腿能跑啊。
这天，苏小莫就让随香拿着她的设计图和方法，坐着马车，悠悠转到了飞花楼。
管事妈妈亲自迎出来的，原以为苏小莫是过来询问小篱落的情况，还没开口，就被苏小莫反客为主截断了话头：“花妈妈，我要见你们东家。”
“呃，苏，苏小，苏小公子，东家不在楼里。你有何事，可否先说与我听？若是我做不了主，再跟东家商议，你看行吗？”
苏小莫略一思忖，爽快答应：“行。我这里有个制美酒的方子，想跟你们谈个生意。方子卖给你们，我不要你们一次性付清，而是要你们楼里卖了这酒以后的分成。”
管事妈妈眼睛滴溜溜直转：“苏小公子，恕我直言。你既已经将方子卖给我们，那毫无保留的你，凭什么要求后期的分成呢？”
“这你别管，我就是这个条件。你若做不了主，直接将原话转告你们东家就是。”
“行。”管事妈妈告辞忙活去了。
其实苏小莫在家养病这几天，飞花楼的姑娘们，有递帖子说要来探病的，只是被苏清尘拒绝了。
苏小莫干脆自己过来走一圈，好让几位相熟的姐姐都放心些。
最担心的，莫过于绿绮了：“听说你手伤了，这弹琴的事，只怕……”
“没事儿的，绿绮老师。区区骨折，我的光环闪闪发亮，没有伤到筋，治疗时也顺利，好好休养，等骨头长好了，一样能弹！”
“那中间也要耽搁有些时日了……”
“只是手生些罢了，无妨吧。”
“也是，还能弹琴就是万幸了。要不，我再教你点儿别的？对，不用弹奏的乐器，我也会的。”
“不用弹奏，那就是吹奏咯？笛子？萧？埙？或者是击打型的乐器？编钟？鼓？扬琴？”
“吹奏乐器，大同小异，以你的悟性，学会一个，再学其他的也快。你想学什么？”
“那就笛子吧，横笛。”
绿绮果然从自己的乐器收藏里翻出了三只笛子，一只玉制的，一只骨制的，还有一只竹制的。
她笑着说：“哟，只有这玉笛和竹笛是横笛，骨笛不太符合你的要求，玉笛好看不好用。这样，等你下次来，我给你买个竹笛你先用着？”
苏小莫笑着答应：“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