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满(一)
眼看着年关将近,各方都在赶时间。
终于在除夕前一晚,新铺子装修竣工,随香也培训完了所有新人。
苏小莫将人全都安置到了铺子后院住下,还提前跟大家一起吃了个团年饭——自然是去外面酒楼吃的。
姑娘们也大多不是扭捏之人,看苏小莫也随和,于是很快熟悉起来。席末,苏小莫发表烂俗的新年展望时,大家也都很捧场。
苏小莫很满意,觉得自己距离万恶的资本家又进了一步。
新年伊始,府中照例在悄悄给苏小莫庆生。
本来是欢喜团圆的氛围,偏偏有人要搅局。
宫里送出来了赏赐。
除夕赐菜,很正常。可这大年初一,突然送赏赐,就有点奇怪了。
内侍说是苏家父子上进踏实,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于是特意送来了新年礼,以期新的一年再接再厉,不负厚望。
可礼品全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首饰头面不说,绫罗绸缎不说,那几身小尺寸的鲜亮宫装,一看就是给苏小莫的啊。
内侍还说了,太子殿下还着意添了些,要苏家兄妹明天进宫谢恩呢。
这奇怪的赏赐,加上奇怪的旨意,瞬间让苏家几口人都没了好心情。
千恩万谢送走送礼的小太监后,苏添选先开口:“此事,清尘怎么看?”
苏清尘沉默不语。
苏小莫抢先回答:“不用看了,圣上想必是知道了我的。瞒不下去了,明天谢恩的时候,我们坦白吧,应许还能侥幸一下。”
苏添选语气平淡:“欺君之罪,如何侥幸?”
“圣上又未曾问过我的生辰,不能算是欺瞒了他吧?何况今天送这个莫名其妙的赏赐,不就是敲打试探吗?”
“小妹,君心不可测啊。”
“有什么不可测的。他要是真介意,直接下旨处置了就是。眼下他既然肯定了爹爹和兄长,而且赏赐也是以你们的名义下的,就说明不会动我们家,而且还有意帮我们遮掩呢。”
“莫儿,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爹爹担心什么?”
“父亲大人担心的,是太子。”
“那这个真的无解,走一步看一步吧,横竖明天要去谢恩,看看皇家的态度再说。”
苏清尘捏紧了拳头,却感到深深的无力。
若是太子抢人,自己如何能够在保全家人的情况下护住小妹?根本不可能。
初二这天,天还未亮,兄妹两人就坐着马车往宫里去了。苏小莫还特意选了昨晚赏赐里的一套鹅黄色的齐胸襦裙穿着,外面裹了厚厚的一件大氅。
可进了宫门,引路的太监,却将两人直接带到了东宫。
两人恭恭敬敬,准备行礼,苏清尘这膝盖还没弯下去,苏小莫假模假样的姿势还没摆出来呢,帘幕后的人就开了口:“免了吧。听闻苏举人很爱书法?来人,带苏举人去孤的书房,让他挑几件喜欢的,就当做是见面礼了。”
嗯?开口就要把哥哥支开?打什么算盘呢?苏小莫心中警铃大作。
“苏小姐,若孤未曾免你的礼,今日你跪还是不跪?”
苏小莫脆生生回答:“不打算跪。”
那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起伏:“为何?”
“上跪天地,下拜父母,其他人,我都不想跪。”
“孤乃太子,也是下一朝天子,你有何跪不得?”
苏小莫腹诽:你就仗着圣上只有你一个公崽吧,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出口。
面上却不显,依然不卑不亢回答:“天子,也是人,不是天。”
那人声音还是平稳,语气却严肃了许多:“放肆!”
“不知怎的,今日见到殿下宫殿里的帘幕,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太子果然被带偏了:“哦,何人?”
“飞花楼东家,殿下知道吗?”
“孤怎知那市井宵小。”
“哦,那,殿下把我单独留下,所为何事?我这人,莽撞,直接,不爱拐弯抹角去猜测。”苏小莫顿了顿,换了个称呼,“你知道我的,对吧,华大哥哥,或者,叫你飞花楼东家?”
……
太子一挥手,便有人上前挽起了帘幕:“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声音啊。我同华大也相处过几个月,我太熟悉他的说话习惯和发声位置了。殿下你刚刚开口说第一句话,我就听出来了。”感谢前世听了很多广播剧,看了好些配音节目,感恩的心。
“刚才孤就想说了,你该自称‘臣女’的。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飞花楼东家的?”
“不说了嘛,帘幕。加上臣女知道了殿下是华大,再把所有的事情串联一下,马上就知道了啊。殿下,臣女是反应慢,又不傻。”
“哈哈哈,自吹自擂,果真不害臊。”
“所以,臣女感念太子殿下帮扶之恩,在此谢过。”苏小莫说完,福了福。
太子又笑起来:“你这礼行得,倒是规矩,就是不太诚心啊。”
“怎么不诚心?臣女这是谢殿下帮臣女找到铺子的事呢。”
“这你也知道了?”
“如果华大就是殿下,那么安排一个医师授艺,应该也是一句话的事,为何拖了那么久呢?想来就是为了帮臣女解决铺面选址的问题了,很可能殿下还着意修葺了一番那处宅子也不一定。”
“孤暂且同意你不傻这件事。”
“臣女本来就不傻啊。”
“那么聪明的苏小姐,你知道孤为何单独留下你吗?”
“呃……这个……大概,也许,为了看看臣女到底傻不傻?”
“你是带来文明进程的奇人。”
“这个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就瘦金体那时。臣女本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过身边的人啊。”
“那你,想要公开这个消息吗?”
“臣女可以决定吗?”
“自然。”
“不愿。臣女只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眼下,别人眼里臣女只是个普通人,做这些事,或许会有人诟病,但更多的是人们的感激和认可。可臣女若是奇人,人们的看法会不一样。他们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还会觉得臣女一事无成,毫无建树。”
“别人的感激,就那么重要?”
“臣女都已经做了事,不图感激,难道图他们唾骂臣女吗?臣女倒是不那么在意别人的非议啦,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太子思忖片刻:“孤答应你。”
“那,太子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
“那,哥哥都可以选一幅书法带走,臣女是不是……”
太子扶额:“苏小莫,你好歹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再说了,你自己一个从商之人,缺那点东西?”
“哎,殿下,您的东西,肯定比臣女的好多了。臣女虽然从商,可那点儿银子,跟殿下的飞花楼怎么能比?!”
太子无奈挥手:“来人,带苏小姐去库房,她看上什么随她挑。”
“真的假的?殿下果然大气!”
“只许挑三件,多的不许拿!”
哼,果然还是那个锱铢必较的飞花楼东家,就是小气!
苏小莫临出门时还在喊:“对了,华大哥哥,上次你帮了忙,我谢礼还没给你呢。你有空派人来找我取啊。”
太子这才高兴一点,笑了。
苏小莫又在内侍太监的引路下,出了宫。一到门口,就看见苏清尘早就等在了马车边。
苏小莫拉着苏清尘的袖子:“哥哥,先上车,回家再说。”
回到府里,苏小莫把东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家人。
苏清尘先反应过来:“难怪父亲大人回渝州时,华大从不曾露面。难怪我们来京城时,圣上会特意降下恩旨让城门晚些关闭!”
苏夫人的关注点有些不一样:“莫儿,太子殿下只跟你说了这些?没别的了?”
“没有了啊,娘亲。”
“没有提到让你进宫的事?”
“不曾啊。也许太子看我野性难驯,根本没那个心呢,我们不要杞人忧天啦。”
苏夫人还是不放心:“可是,太子殿下,今年就十六了,要安排选亲的事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天才满九岁呀。”
苏添选伸手轻抚苏夫人的背:“琼妹不要胡思乱想了,安心就是。”
宫里再没传出来什么消息,太子也再没有什么骚操作,此事也就揭过不提。
春假很快就要过去了,在苏清尘要去书院上学的前一天,东宫传来消息,让苏清尘进太学,做太子伴读。
这事儿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大家都不惊奇。苏清尘也很是淡定:太子自己早就认识不说,今年自己还要参加春闱,在太学的时间也不会很久。
苏小莫准备铺子开张的事宜,正在挑选会驾车骑马适合跑腿送货的小厮。
可一众小厮站到面前,苏小莫才意识到有问题。
如今男子们还是多穿圆领及踝长袍,中衣有交领也有圆领。可是仆从们也这样穿,就有些限制行动了。
苏小莫一拍脑瓜,决定等开业之后就给他们的衣服改造一下。
开业前照例是让苏夫人提供交好的官员家眷名单,让苏添选提供朝中人品端方一些的官员名单,然后自己噗噗写请帖。
苏锦屏看苏小莫左手虽然已经长好但还是不能用力,有些担心。可想要帮忙又实在无能为力——自己才刚学字,识字都不多,写字更是一言难尽。
苏小莫倒是无所谓,拍拍她的头,让她好好休息,毕竟铺子一开业,她也要去太医院学习了。
试营业的三天,十分顺利,花妈妈能力卓越,很快就挑起了掌柜的重担,里里外外,照顾得周密体贴。
由于苏小莫在渝州城的铺子,早就打好了口碑,如今京城的贵妇们,倒是也乐见她开店。试营业三天,订单很多,胭脂,唇脂和香膏,都卖的很好。然而卖得最好的,还是消耗品月事带。
试营业的最后一天晚上,也就是开业前一天,苏小莫手里转悠着一个月事带,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姑娘!什么劳什子,也拿在手里玩?”随香有些看不下去,大声喝止。
“劳什子?这是万千妇女的卫生和健康,是你家姑娘我的宝藏啊!”
随香翻着白眼走出去了。
正式开业这天,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