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雪（三）
“有话就说，别现在不说话，等推行时反而暗中阻挠，那就不好看了。”
苏添选还在维持自己的观点：“陛下，女子学堂，闻所未闻，如何建？哪里招生？何处有银钱支撑？课业设什么？夫子从哪里找？这么多问题，全要户部去落实筹集。这是开先河，老臣只怕无能为力！”
苏添选的话，惹得好几个重臣都微微点头。华曌知道，这些人是不赞成女子进学科举的，但是他们，也不屑于同苏添选为伍。毕竟，当初苏添选搞出来的赋税改革，直接让他们的生活质量断崖式下降，至今都没有起色。
没办法了，不站队，今天也要帮你们一把。
可华曌还没有开口，言若云就率先出击了。
“想是苏尚书有意推脱，才在言语间抬高女学创办的困难程度。此事纵然是开先河，那苏尚书之前推行的赋税改革，难道就不是开先河？苏尚书尚且能将此事推广至全国，怎么如今小小女学却这般为难了？”
朝中还没有想到苏添选曾因赋税一事损害到自身利益的家伙们，经言若云这一提醒，也都想了起来，于是开始有人附和了。
华曌依然面无表情，放任众人对苏添选的围攻。
直到一切走上了自己预设的道路，才出言打断。
“此事尚不着急，诸位爱卿下朝后再细细思虑，明日上朝前有一个明确的意见亦可。退朝。”说完华曌就打算起身离去，然后就好像突然想起似得，“苏尚书，苏大人，言大人，顾大人，留下有事商议。”
朝臣们都各怀鬼胎，一个个心思沉重的退了出去，全都在想着要找人私下商议一番。
而被点名留下来的几人，并没有被直接带去御书房，而是一个个都被留在了偏殿。
华曌端坐御书房，面上不显，但是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可还是难免心有不忍。
叹了一口气，华曌开了口吩咐下去：“宣苏添选苏尚书。等人过来以后，再将苏清尘带到屏风后的暖阁。”
内侍领命退出，苏添选很快就过来了。
人还未来得及行礼，华曌就直接让他落座了。
“苏尚书，可有疑问？”
“回陛下，一开始，老臣确有不解之处，但现在，没有了。”
“朕为了推行女子进学科举一事，就这样放弃了你，可有不甘？”
“回陛下，没有。若是老臣一人，能换此举无碍推行，那便是大功德，老臣死而无憾。小女曾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陛下勿要因不忍之心，而犹豫踟蹰。”
苏添选这般坦荡，华曌倒是心虚得无话可说了。
“敢问陛下，是如何安排老臣的下场的呢？”
“苏尚书推行赋税新策，于国于民有功，但是也得罪了不少朝中勋贵。如今，朕要利用你之身死，将他们都划到朕的阵营，让他们从阻碍变成助力。明面上，你的死，是因为阻止朕推行女子科举被找了由头赐死，也好让众人都看看，朕的决心。只是，苏尚书，若是这样，恐怕你的名声……”
“无碍。史书和百姓，如何评价都不打紧，只要此事能做成！”
华曌深吸了一口气：“好，苏尚书，回去后写一份罪己折吧，然后，然后就可以自己选择如何上路了。”
“那陛下，罪责都有哪些呢？”
“朕想过了。小莫身边的随香，惨死一事，苏尚书可知道？”
“不瞒陛下，老臣也是才知道不久。”
“苏清尘为了平复小莫的愤怒，以你的名义暗示了渝州州府，判了郝家灭门抄斩，葬送了几百条人命，苏尚书可知道？”
苏添选一愣，没有回答。
“此案，苏尚书就承了吧。还有，府上有一名医女，乃是小莫当时从飞花楼救下，苏尚书可知？”
“自然是知道的。”
“她的养父，已经被苏大人派去的人折磨致死，现如今剩下孤儿寡母想告御状，却在进京途中遭遇流寇，不幸惨死，但留下了状纸……”
苏添选点点头：“老臣明白了。”
“还有……边城赈灾，苏清尘说服言若云特意拖延运输时间，又勾结顾乾故意不去接收银粮，导致边城百姓苦不堪言。此事，也是苏尚书你的示意，就是为了贪墨不被人发现。”
苏添选眉头紧皱：“陛下，苏清尘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难道陛下还要留他？”
“朕答应过先皇，要留你苏家一条血脉。”
“小莫也是苏家血脉，留她亦可。”
华曌沉默，然后缓缓开口：“苏尚书，历来奇人都没有留下过子嗣。小世子，恐怕不能例外。”
苏添选闭了闭眼，苦笑了一下：“那这血脉留不留，还有什么要紧？”
“苏尚书，除了边城一事，苏清尘前面的所有事情，都有朕的参与。且蛮族起兵，也不在他意料之中，边城之事，也是阴差阳错。”
苏添选抬起头：“若是他能放下执念，也未必不能治国安邦。只是，陛下，那言若云是老臣一手带出，通晓户部事宜，此人，还有大用，请陛下网开一面！”
华曌看苏添选竟然没有为自己儿子求情，反而是想到了别人，不由得动容：“苏尚书放心，朕会让他将功补过，全心全意做好女子入学科举的事宜。”
苏添选微笑着，说了十分残酷的话：“老臣之子清尘，背负几百条人命。陛下既有意放过，也请不要给他高官厚禄，他不配！”
华曌没有说话，苏添选只当他答应了，笑呵呵地：“陛下，大业还需努力，老臣先走一步。”
直到苏添选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华曌才缓过来一点，让人把苏清尘从屏风后面带了出来。
“你都听见了。”
苏清尘眼眶红得吓人：“微臣知错，微臣愿以微臣自己的命换父亲一条生路。”
“你？你的分量还不够。苏清尘，被自己父亲这样骂，你可有怨怼？”
“不会。父亲骂我的话，都是该得的。只是，微臣恨自己无法替代父亲，微臣……”
“你去边城吧。为那里的百姓，造水利工程，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也算是你略略补过。”
苏清尘哐哐磕头：“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父亲以命相搏……”
华曌突然凑近，眼睛直直盯着苏清尘：“朕很好奇，你的执念，是什么？”
苏清尘脸色苍白，慌乱往后一退：“陛下……”
华曌轻笑：“回去吧，记得写一份举报你父亲的奏折，务必在他的罪己折之前送到朕的案前。”
苏清尘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内侍上前奉茶，华曌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语气也是冰冷至极：“得知自己父亲将死，他都不曾这般失态。这个执念，就这么怕与人言？！”
“宣，顾庭锋，言若云。”
两人双双跪地行礼，华曌却先开口问了言若云：“听闻，你算是苏尚书的得意门生？”
言若云低头：“陛下明鉴。”
“那今日大殿上，为何言语间丝毫不让？”
言若云打算为自己辩驳两句，可惜还未开口，就被华曌堵了回去。
“朕猜，是因为你家小妹的死，你对苏家颇有怨气？还是说，你迫切地想和苏尚书切割关系？”
言若云慌忙跪下：“微臣不敢！”
华曌还在自说自话：“也是。你的恩师，示意你勾结顾乾，故意拖延赈灾的银粮，这般做法，也值得你同他割席。”
言若云眼睛都瞪大了，怎么陛下知道了这件事？可既然知道，为何知道的又不是全部真相？
于是他懵了，顾庭锋也懵了，这里面怎么还有自家那臭小子的事？！
华曌还在搞恶魔的低语：“既然割席，那就彻底一些吧。赈灾一事，你最清楚其中细节，朕明日要看到你的奏报，你的决心。”
言若云大概明白了一点，立刻表忠心：“陛下放心，微臣必尽心尽力。”
华曌很满意，点了点头：“当初放消息给言如玉，朕就是为了替你下这个决心。言大人，你心心念念的小妹，是因为你行差踏错才丧了命的。你怪不了别人，也千万不要辜负朕一片苦心啊。”
言若云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得知真相，言大人可会怨朕？”
言若云再次低头：“微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你怨怼也好，憎恶也罢，事已至此，也该往前一步。好了，你退下吧。”
言若云退出后，御书房里只剩下顾庭锋一人了。
“顾大人对于顾乾的所作所为，似乎并不知情？”
顾庭锋附身叩首：“陛下明鉴！”
“那你猜，有没有人信？顾大人乃是国丈，手握重兵，将来是要扶持太子上位的，现下偶尔弄权，让朕忌惮，也是说得通的啊。”
顾庭锋再次叩首，心下已经明白华曌的用意：“微臣不敢！”
“不敢？又是不敢。那顾大人，你会不会呢？”
“微臣不会！陛下，微臣为表忠心，愿意告老还乡，只求留犬子一命！”
华曌微微点头：“顾乾既是朕的小舅子，又是朕的妹夫，朕自然不忍伤他性命。听闻海州天地开阔，气候宜人，想是养老的圣地，很适合顾大人呢。”
“微臣明白。多谢陛下！”
“好了，今日朕也乏了，顾大人也回去吧。”
看似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布置好了所有的事，但是华曌的内心，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轻松。
心里沉甸甸的，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
分明是自己几年前就布好的局，可如今收尾，却是那么的哀痛。
想过苏清尘会对付杜夜枫，一报夺妹之恨，但是想不到蛮族骤然起兵，边城民不聊生；想过言如玉会为了保护苏小莫而受伤，但是想不到她会因此丧命；想过很多很多的事，一切都有条不紊，可是结果没有改变，过程却是千疮百孔。
华曌心累，却仍然坚信，这一切，为了完成大业，为了解救更多女子，是值得的。
可是他不确定，等苏小莫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她会怎么看自己？
御书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华曌和贴身的内侍。
窗外寒风呼啸，似乎是要下雪。
原来，不经意间，冬天已经到来，那春天，还会远吗？
苏添选回府后，直接跟苏夫人摊了牌。
“琼妹，圣上提出推行女子进学科举之良策，你怎么看？”
苏夫人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啊。女子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才能更好的保护世间女子的权益，才能更多的为女子发声掌握话语权！”
苏添选被笑容感染，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可是新策推行，必定会有人因此殒命。琼妹你觉得呢？”
“那也是圣上用不着我，若是我可以，舍生取义我也愿意！怎么，圣上已经想好怎么推行了吗？”
苏添选拉着苏夫人的手，让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对今天的事，娓娓道来。
很快，苏夫人就明白了，那个要舍生取义的人，正是自己的夫君。
苏夫人想明白这一点，很快就泪眼婆娑了：“所以，阿选，如今是你要背负着污名去赴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