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水(四)
说是渝州城里,曲艺最好的,一个是学院里的夫子,另一个就是楼里的姑娘。且不止琴,棋艺,画技,也都是学院的夫子和楼里的姑娘们不分伯仲。
至于哪个更好,确实是难以评估,毕竟夫子们自恃身份,不会进楼里,哪怕是切磋技艺。
苏小莫眼睛亮晶晶的,直接跳过夫子们的介绍,只一心要听姑娘们的消息。
这几位姑娘,都出自同一个楼,名曰飞花楼,乃是渝州城最大的销金窟。楼里姑娘,各有所长,且都颇有建树。有调香的,有烹茶的;有跳舞的,有唱曲儿的;有弹琴的,有下棋的;有读书写字的,有绘画丹青的,甚至还有会骑射的。只要你有爱好,总能找到对应的姑娘。
苏小莫拍手叫好,还得是古人啊,这么高雅又齐全的娱乐方式,亏他们想得出来不说,还都愿意费时费力去培训投资。这魄力,这眼界!衬托得自己这个只想做美妆挣点儿小钱的梦想,都显得那么的小儿科。
啧啧啧。
奶娘继续说,苏小莫听得头都不抬,甚至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说那擅琴技的姑娘,叫做绿绮,乃是古时失传的名琴。
苏小莫一脸问号:嗯,司马相如知道这事儿吗?
说那棋艺精绝的姑娘,叫做玄素,意思就是黑的白的棋子。
苏小莫:嗯,这个时代的唐太宗会是谁呢?何况,若身在棋局,又怎能只做棋子,要是自己的话,肯定做那执棋之人!但是转念一想,这些姑娘,能做棋子大概都是幸运。
默默叹了一口气。
说那爱读书又写得一手好字的姑娘,叫做漆烟,是顶顶金贵的一种墨。
苏小莫:完了,又有对不上的东西出现了。
最后说那画得一手好丹青的姑娘,叫做银朱,就是一种颜色吧,具体什么颜色奶娘也没能形容出来。
苏小莫谢过奶娘,让人下去休息,然后就屁颠屁颠进了书房,却到处都没看到苏添选的影子。
问了管家才知道,如今过了正月十五,开了朝,忙公务去了。
哦豁,只能等晚间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商量咯。
其实苏小莫心里有些没底,这个时代,虽然比较开明,但是闺中女孩儿的名声,到底还是要紧的。家中的兄长明理守礼,却和父亲一样是最支持自己的。可母亲不同,她身为女子,知晓女子的不易,定想要将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且是家里最为思想守旧传统之人,只怕很难说服。
原想着先跟爹爹勾兑好说辞,如今看来也是凑巧……
但是无妨,今天晚间先跟爹爹商量好,然后争取到哥哥的赞成票,明天三个人一起说服母亲不就好了。
自己可真是个小聪明鬼儿啊。
可惜结果,跟苏小莫的设想有些不一样。
苏添选是表示赞成的,苏清尘却是坚决反对。
苏小莫问他反对的缘由,他也说不上来,但是态度很坚决。
苏小莫并不认为他是有读书人的自傲,所以更加难以理解他。
反倒是苏夫人,表现出了意料之外的开明——她欢欣鼓舞地表示了赞同。
她说,原本自己小的时候也是爱闹腾的,可是家里不许,导致她现在都还有些遗憾。但是苏小莫不同啊,她年纪小,什么女子的名声都还跟她无关。且她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那就行了啊,完全不担心。
她还说,不管苏小莫是请姑娘们来家里教习,还是苏小莫去飞花楼都可以,只是一点,发生的事情一定得告诉她,算是弥补一下她没能去逛楼子的遗憾。
几番话,听得三个姓苏的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苏清尘带着苏小莫离开后,苏添选笑着说:“我以为琼妹你会反对的,没想到你也是个皮的。”
“人生能肆意的时光本就不多,尤其对女子更为苛刻。如今我们还能护着她,便都随她去吧。我知道她因为我的病,心里有些自责。可是我已经很高兴了,哪怕后面没有治好,我也很高兴了。我的莫儿啊,她原本就应该随她的心意而活着。咱们虽是父母,却不能以父母之名约束她啊。我也许做不到帮助她,但是我想,我一定不能拖她的后腿。阿选,你也是这样吧?”
苏添选把夫人拥进怀里:“是啊,莫儿就该随她自己的心意活着。”
拎着一壶热水进来的采薇正好看到这一幕,见惯不怪的她不仅没有回避,甚至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你俩这矫情又黏糊的劲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过不去的,到老了也要这样。你羡慕吗?”苏夫人故意得意洋洋地逗她。
“切!”采薇潇洒地一甩头,翻着白眼出去了。
“琼妹,这采薇,也二十多岁了,还不考虑婚配吗?”
“哎,她当初看上的那人,上了战场就再没消息。她等啊等的,错过了最好的年纪,也歇了婚配的心思。我也劝过,没用,犟得很。”
“那……”
苏添选刚接了一个字,就被去而复返的采薇打断了:“你俩黏糊就黏糊,背后嚼我舌根做什么,真是一点正形也没有。”
苏夫人笑骂:“去忙你的去,不说你了。”
“哟,这还指使上我了。呸。”
采薇来到院子里,本来是打算去看看小姑娘们在干啥的,可刚一抬步往那边走,就听见西厢那边的小书房里传来了争执声。
这大概是姑娘第一次跟公子有意见分歧吧,不想凑热闹的采薇转身去了后院。
小书房里,两兄妹吵得面红耳赤,旁边三小只有两只鹌鹑,一只磕瓜子的猹。
“哥哥,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爹爹和娘亲都觉得没问题,为什么你死咬着不松口?”
“你骂我是狗?就算骂我,我也不同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原因呢?”
“你知道飞花楼是个什么所在,你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我知道啊,青楼嘛,妓子嘛,皮肉生意嘛!”
苏小莫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出来,把猹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
这是官家小姐的嘴里能说出来的话吗?
同样无语的还有苏清尘:“你,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要去?”
“我要去啊,我去学艺啊。学艺是在家里,学院里,青楼里,或是荒野外,有什么区别吗?”
“你就算去荒野村落,都比飞花楼好!”
“那你可是难为我了,荒野村落,哪有人懂琴棋书画?就算有,那也是隐世之人,我多大脸,请人家教我?”
“你知道飞花楼是何人所建吗?”
“这个我真没听说过,说来听听。”
“六十多年前出生的,那个和你一样的人!”
“哦?”有点意外啊,但是仔细一想,也并不意外。
“虽然他建飞花楼的初衷是为了给没有生路的女子一条活路,可是他建成以后不久,飞花楼就易了主。飞花楼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飞花楼了,他也因飞花楼的事一直被谩骂被唾弃,最后郁郁而终。如今,琴棋书画是还在,可是里面的人早就没有了解救生民的大义,眼里心里全是钱财。这样的地方,你不适合去。”
“我又不是去学做生意,况且君子爱财,本来也没错啊。”
“怎么就没错?倘若那些人为了钱财,枉顾女子性命呢?倘若那些人为了钱财,压榨女子一生呢?你还觉得没有错吗?”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可是这些跟我要去学艺有什么关系?我拜的师只是那些女子而已啊,跟幕后的资本家又没有关系!”
“那些女子,签的可不是一般的卖身契,是死契!就算你只是去拜师,若背后之人不点头,你也做不到!”
“哦,那你别担心,人家一定会点头的。毕竟,官家小姐来楼里拜师学艺,这是多大的噱头啊,他一定会把握住的。”
“你还想以真实身份去拜师?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不,我就要!”
“小妹,就算背后的主子同意了,那些女子也未必就是良善之辈,她们每一个人,都是踩着同伴爬上来的,这样的人,怎可为师?”
“怎么就不能为师?三人行还必有我师呢。你不也说了,她们进楼是为了求一条生路,那努力往上爬有什么错?人为了自己,比别人更努力一点,更拼命一点,有什么不对吗?”
“可她们是用了别人做垫脚石!”
“哥哥,这话不妥。将来你也是要科考的,若是你榜上有名,那些没有考上的,也会被认为是你的垫脚石吗?再说了,那些没有爬上来的姑娘,她们死了吗?”
“那,那倒也……”
“你看你看,没问题了吧?”
猹,啊不是,随香听到这里,扔掉了手里的瓜子,拍着旁边那只公鹌鹑阿正的肩站了起来:“好,姑娘说得好!”
阿正还在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原因无他,这场辩论,公子输了,在学堂里辩学都从未输过的公子,输给了三岁的姑娘。
太丢人了……
阿正不敢看苏清尘的脸色,趁烛也不敢抬头,生怕自己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尽管自己确实坚定站在姑娘这一边。
苏小莫伸手,随香立马递上一碗茶。抿了抿,润了一下喉,苏小莫才继续说道:“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怕她们不留神教了我些不好的东西。你放心,我学艺是白天去,她们营业都是晚上。何况,你若是有学假,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这样好不好?”
苏清尘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了,只能点了点头:“那你每天下午去学,晚饭前必须回来,能做到吗?”
“自然,我保证。”
这事儿终于尘埃落定,苏清尘安心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练字。
一边,随香在跟苏小莫挤眉弄眼,意思是:姑娘,就算公子不同意,对你也没有影响,你一样可以去,为啥非要费这劲?
苏小莫笑着,又抿了一口茶,没有回应她。
前世那处理得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想起都还会让这一世的苏小莫无语。所以啊,若是能坦诚说开,就一定不要自以为是地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