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谷雨（二）
楼里大厅，管事妈妈正在跟一个邋遢的中年男人对话，边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低着头，顶着一脑袋脏兮兮的乱发，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淤青。
苏小莫眯了眯眼。
管事妈妈：“你丫头这种货色，我们楼里也能收，但是价钱嘛……”
“哎，您看着给就是。死丫头，赔钱货，在家吃干饭，也干不了什么活儿。”
“我们这里，签的可是死契！你想清楚。”
“死契就死契，老子巴不得甩了这个倒霉玩意儿，如今还能换些银钱，再好不过了。”
“行，一两银子，说话算话？”
“这，这是不是太少了点……”
“你家丫头，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我们楼里，就算收了她，也不指望她能帮我们赚钱，只能做一做洒扫的粗活儿。况且她这一身伤，看病吃药，那也是要花钱的！”
苏小莫第一次亲眼见到买卖儿女的情况，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栏前，开了口：“花妈妈，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就做起生意来了？”
花妈妈一见苏小莫，立马赔上了笑脸：“哎哟，苏小公子也在。我们楼里收人，向来都是从后门收的。今儿这人不懂规矩，从正门进来了，只怕冲撞了你。”
那小姑娘兴许是惊讶于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花妈妈此时的态度竟然有些谄媚，且听对方那声音，分明带着几分稚气，于是大胆抬起头，往楼上看去。
这一眼，命运千回百转。也是这一眼，苏小莫才终于看到她的大概样子。
枯黄糟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额头。满脸脏污，似还混有血迹，看不太分明她原本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对清浅的眉，眉下一双丹凤眼，因为过于瘦削的脸颊而显得格外大。那眼神，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如同一潭平静的死水，却又带着一丝冰棱般的决绝。
苏小莫突然觉得有点冷，因为那样的眼神，如果不是出现在入定的老僧身上，那应该出现在一个从容赴死的人身上。自己前世将死之际，大抵就是这样的眼神。可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年岁看着跟自己相差不大，但身量却矮了一些。那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小姑娘只抬头看了一眼，就飞快低了头去，再没有任何动作。
苏小莫总觉得那眉眼很是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
绿绮也不去找松萝了，拉了苏小莫回房，亲自斟了一杯茶。
“第一次见吧？这种事情，你管不了的。”
“为什么？”
“你看她那个爹，卖她的心那么强烈。若是你买下了她，将来指不定这男人还会顺着她来打扰你。”
“那就不能绝了他的念想吗？”
“能啊。要么，他死；要么，那小姑娘死。当然，卖到楼里，签了死契，也就等同于小姑娘死了。”
“绿绮，你……”
“呵，谁还不是那么过来的？”
“可是我想管……”
“说了，你管不了的。再说了，那姑娘又不是你认识的人，人生匆匆里的一个过客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认识的人……绿绮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难怪那眉眼那么熟悉，她就是自己曾经认识的人啊！
前世里那个，意外夭折的，自己十二岁时，唯一的朋友！
苏小莫突然站起身：“我要救她！”
苏清尘不敢碰到苏小莫的左手臂，只好拉着她的袖子，想让她坐下来冷静一下：“你先不要冲动。你要救，也得想好办法。”
“哥哥你不反对？”
“这东家神秘莫测，也不知道他究竟势力如何，你贸然在人家地盘抢人，只怕会得罪人家，不是上策。那姑娘也不知底细，心性也不晓得，你救下她，是福是祸也不好说。只是，小妹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好，那我们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在最大限度保障我们自己的情况下。”
被使唤出去找人的侍女，此时也已经回来，身后跟着银朱，松萝，甚至还有向来不爱凑热闹的玄素。
不等几人起身见礼相迎，新进来的三人，自己找位置坐下了。
银朱开口：“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小莫是铁了心要救人？”
“嗯，一定要救！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我们有好几个人呢！”侍女已经出去门外守着了。
银朱先开口：“我想得是，趁妈妈跟那个男人契约还没签，先把人买下来，这样最简单直接。”
绿绮摇了摇头：“契约同男人签，无疑是告诉男人，你有多看重这个小姑娘。且只有卖身契，保不准这男日后还要来纠缠，后患无穷。”
松萝道：“那就故意显示出不待见那丫头的样子，打骂也好，嫌弃也好，不让男人看出端倪？”
绿绮：“你这都说不通。既然不重视，那为何要截胡飞花楼？那姑娘身上，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小莫跟飞花楼杠上的点吗？”
银朱：“对呀，小莫为什么一定要救她，她有什么特别的嘛？”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没有见到就还好，可亲眼见了，不救她，良心总是过不去的。”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的朋友吧。
玄素缓缓开口：“建议不救。此事每天都会上演在各个地方，你不要被善良蒙蔽了眼睛，救不过来的。”
“可我只看到了她。”
银朱撇撇嘴：“你咋没看见我们？”
“我一直能看见你们。但是平心而论，现在的她，比你们惨。”
银朱继续撇嘴：“现在的我们，是不错，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可青春匆匆过，往后漫长的人生，猪狗一般得活……”
玄素打断了她：“别扯远了。”
松萝突然道：“听说小莫你，分了楼里烧酒的五分利？”
苏小莫点点头。
绿绮拍着手掌站起身：“那就先让楼里签下死契！然后小莫你再给她赎身，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出这五分利？”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虽然众人都跟苏小莫打了好几年交道，心里也清楚她的人品。可她毕竟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会不会为了这一个小姑娘而放弃大量的银钱，真的说不准。
苏小莫却没有犹豫：“我自然是愿意。”
“那就以这五分利为筹码，跟东家谈判，应该能救下这姑娘。”
苏小莫若有所思，没有表态。
若是五分利只能换一个瓶子（姑娘前世名叫鸿萍），那楼里剩下的那些姑娘们，自己还能拿什么换？
银朱说得对，自己不能对她们熟视无睹。
绿绮有些着急：“怎么了？有别的问题？”
“别的问题，肯定是有，但我会想办法的。我先去找花妈妈了。”
苏小莫起身就走，苏清尘和众女子紧随其后。
大厅里，男人已经不在了，花妈妈正在吩咐小丫鬟带着这姑娘下去梳洗。
苏小莫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花妈妈，有事相求。”
“苏小公子，你若是想给这丫头赎身，那我无能为力。飞花楼没有这个先例。”
“所以我求的是，麻烦你替我引荐，我要见你们东家。”
花妈妈叹了一口气：“苏小公子上次在我们楼里受伤，至今未愈。按理说，我不该阻拦你。可你要做的事，注定办不成，又何必呢？”
“只求花妈妈帮忙引荐，不管成不成，我总要试一试。”
“好。我就去传信，东家只要有回信，我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多谢花妈妈，这个人情，我苏小莫记下了。”
也再没有心情听曲品茗，苏小莫又带着苏清尘风一般得走了。
花妈妈看着大厅里几个姑娘：“你们也是命苦，当初怎么就没遇见她呢？”
绿绮正准备说话，却被玄素先开了口：“遇见她的时候刚刚好，多久都不算晚。”
说完就转身上了楼。
花妈妈挥挥手：“都回去吧，杵在这里也没用。她要跟东家谈，神仙打架，我们都不配围观。”
回到家，苏清尘先开口了：“你要见飞花楼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我其实没有想好，但是不做点什么，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那好吧，你自己慢慢想，我也帮不到你什么。”
苏小莫在小书房，一坐就坐到了大天亮。
当天，飞花楼就传信来，说东家愿意谈，现在，马上。
苏小莫心下微动，这么快，是要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了。但是，这么快，是不是也说明，东家一直都在渝州城里？毕竟，离渝州城最近的京城，骑马也要一天时间才能到。
华大叫了车夫套好了马，等苏小莫换好男装出来，正好。
飞花楼里，空荡得像是个鬼宅。就连平时住在二楼的姐姐们，也一个都没看见。
花妈妈也是，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独自迎上来：“苏小公子，东家在楼上天字房等你。你的人……”
“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华大沉默，照例退到门外，只有随香还在眼巴巴盯着苏小莫的背影。
苏小莫推开天字房的门，发现会客的主座前，隔了厚厚的帘幕，看不分明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苏小莫冷笑：“都说飞花楼的东家，神秘莫测，背景很深。今日一看，原来是见不得人。”
帘幕后传来一道沉稳又带有些嘶哑的声音：“苏小姐这做派，看不出来有求于人。”
苏小莫挑挑眉：“我和你谈生意，谁说我有求于你？”
“苏小姐色厉内荏，可惜无济于事。你这生意，只能跟我一家谈，说不上奇货可居。”
苏小莫有些气：“若不是只能跟你谈，你以为我想见你？！”
知道苏小莫落了下风，对方也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嗤笑了一声：“跟小姑娘打嘴仗，真是，赢了也没甚趣味。说说看，你要什么，能给我什么？”